【兰苑】新区的冬

2020-12-30 09:35

新区的冬
遐迩

　1
对于一个从闹市过来的人，冬天忽然到新区，会睁大眼睛的。
新区空旷。冬天的新区更空旷。
十年以前，这儿还是连绵不断的山脉——山凹里，东一块西一块整出的地方，就是村庄。顺着山势，是一块接一块的土地。绿树一簇一簇，像开在黄色毡子上的大花。国道，省道，村道，乡道，像各种绳子，铺开，伸向远方。
山脉不高，纯粹干净的黄土努力绵延的，阻挡从祁连山一路南下的狂风，像河湾处的村庄，避风处便是村庄。
厚重的黄土里生长出一望无际的麦田，麦田的尽头，是开花的树，杏花，玫瑰花，葵花。阡陌纵横，草的子民和人类一起生生不息。
十年后，当无数的机械勇士挥动手臂，推山填坑，化沟为地。无数的钢筋混凝土的树林成长为高楼大厦。整齐划一的街道南来北往。一个簇新的名字就出现在我们的版图上——兰州新区。
一样的春夏秋冬，一样的花开花落。
2
冬天来了。
可以把车开到100码，从水秦路进入。早晨开始变得美妙。刚刚下了霜，路两旁新翻过的土地上薄薄地敷了一层，侧着从地平线看上去，有些晶晶然的样子。大片的活动板房天蓝色的屋顶，变得湿润起来，像是薄薄的水彩。让这高天厚土的大地立刻有了一种灵动的轻盈。原先需要太平鼓震撼的土地，现在只能屏住呼吸仔细看。
薄薄的青雾气浮起来了，像蛰伏的巨龙弓起身子，终于驮出一轮新鲜的红日，在地平线与远山的交界处，突然就跳出来。不刺眼，一个硕大的鸡蛋黄，带着从没有过的立体感，直戳戳地滚过来。而原先的青雾，很快变成一绺一绺，像舞女的头发，又像掠过原野的青色的火焰。慢慢升起。有轰隆隆的轻微的雷达声音传来，就可以看见飞机了，新区初升的飞机总是很大很亮，像精致的风筝，慢慢地远了，最后和高高的，成排的人字行电线杆被太阳照得锃亮，变成某些绯红的云彩的装饰品，慢慢慢慢淡了，直到消失……
我们的车，总是在双向八车道的某一处疾驶。那些高楼大厦，碧蓝的或者粉红外墙，以及各式各样的楼顶总是在车窗里，飞速地倒向远方。像一座座精致的远山。
在新区，绝对没有密密麻麻的楼群淹没密密麻麻的单位的压抑感。每一个单位都大大方方占据某一块地皮。它们的建筑，都亮堂地挂了单位的名字。楼群和楼群，并排站立，像两个聊天的巨人，有时候指点星空，有时候讨论江湖。他们稳稳地站着，像给某处地面按上印章，完成一个又一个庄严的承诺；又像是某个写意画的结束。
在宽阔的马路上，我们的车子，可以从容地变道。转弯，山河命名的街道，总是透露着向往的秘密和统一制作的整齐:长江，黄河，昆仑，泰山，在新区，绝对没有历史的沧桑感，我们正站在历史的起点上，将成为一段厚重的过往。金属和水泥坚硬的质感，正塑造着一种季节的属性:坚挺，硬朗，爽快。
路边的原野和路中间两旁的行道树，因为不断扩建而不断减少不断移栽，也因为气候特点，总不能占据视野的主角。而大部分灰色的各种样式的楼宇，在冬天的风里有着，渐渐有了山脉一样的巍峨和连绵，仿佛原先被推平的山正还了魂回来了，比原先更陡峭，有色，有空灵。不信，到夜晚的时候，万家灯火，就是一个城市不朽的眼睛。
风轻轻吹来，冷冽的味道刺激鼻腔。红黄的落叶有时候被风吹到道路中间，洁净的路面上就有了跳跃的飞腾的蝴蝶。
太阳升高了，雾气也升高了，在建筑物的顶部，和天空浅淡的灰慢慢合起来。那儿就是长空万里。
在新区，即使去集市上走走，最好也开车出去，而永远不需要考虑有没有停车位。大宗的白菜，土豆来了。毛呢外套、皮质大衣和黄色军大衣的讨价还价开始了，这和任何一个北方城市的冬天一样。“唉，你怎么一天一个价？太贵了啊！”“你看暖气都上了，我这菜，进价也涨不少了。”可不是吗？在市场上守夜的人，都给蔬菜盖了厚毯子。新区的冬天，来得这样急，这样烈，这样豪爽。似乎为了应景，摊贩们把烤红薯和糖炒栗子叫得特别响……
3
冬天真的来了。
新区最不缺少的是在建工地，长长的吊塔的鼻子，赤红赤红的，似乎忘记岁月和季节，永远在转动，一下又一下轻吻那些只有主体的高楼，像极了刚生下小牛犊的母牛，正一下一下舔舐她的孩子，商砼车依然哐啷哐啷地驶过大街小巷，那种大张旗鼓的威势总有些说不出来的自信……。有些工人开始背着行李上下公交车，有些挖机，装载机开始停下来检修……冬天来了，钢筋配合树木，慢慢生长，直到安然睡一个季节。
在新区，春天总是不知不觉，绿色总是弱小得如同盆栽，改变不了视野；夏天倒是热火朝天，连夜晚道路两旁的从远而近的路灯，也会在清凉的风里热情地挤眉弄眼。秋天真是徒有其名，树叶悄悄地黄，绝对不会有成片成片的红黄激动心跳，遇见一颗果树的小巧玲珑的红叶，悄悄地在地头，好像碰见一个过家家的女孩子，装模作样地哄着自己的布娃娃，忍俊不禁而驻足观看。只有冬天，冷冽，严峻，庄重，豪放，说一不二。无论丽日蓝天还是雾霾笼罩，总有着一城的来势汹汹，一城的步调一致了。
好像一个年轻的队伍，正准备跨过一道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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