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评论 ▏雄浑苍茫的诗意山水

2020-12-10 21:46

邵大箴　　
我国传统山水画以中原地区的自然景色为主要资源，经过千百年锤炼而形成完整的笔墨语言系统，滋养出无数有创造性的艺术大师，涌现出不少有地域特色的山水画派。而我国西北地区，虽有悠久的文化传统和艺术遗产，自然山水也极为壮阔雄伟、豪迈苍健，可是极少被反映在历代山水大师的作品中。新中国成立之后，长安画派的艺术家们在这方面做了许多有益的探索，也取得了不少丰硕的成果，对后来者开辟新路起到了鼓舞作用。
地处西部丝绸之路的甘肃，历史文化遗产灿烂辉煌，自然景观奇特，有陇东南山区和陇中旱塬、甘南高寒草原，祁连雪岭，河西走廊及腾格里、巴丹吉林沙漠，气象变化之大，文化内涵之丰富，为山水画创作提供了极其丰富的资源和养料。表现这一地区壮丽宏伟自然景色的艰巨任务，落在了改革开放之后成长起来的一代画家的身上。而其中曾任甘肃画院副院长的陈天铀在这方面所做的艰苦探索和取得的出色成绩，值得我们重视和赞佩。
陈天铀先生的山水画艺术立足于大西北，他曾数十次深入青海、甘南、河西走廊等地搜集素材和写生，足迹遍及戈壁沙漠、雪山草原和丝绸古道。他不仅为这里浩瀚的大自然所迷醉，更被这里千年的文化沉淀和经受的历史沧桑所深深感动。传统山水画的笔墨、章法和意境，为他提供了可资借鉴的经验，但面对甘肃地区的高山峻岭和苍茫大地，他还必须探寻新的表现语言，创建新的绘画符号。他深知，这些语言和符号，既要适合表现西北地区客观自然山水的特征，又要在文脉上与传统山水画衔接和吻合。如何将传统山水画注重天人合一的和谐精神和诗意化的表现原则体现在描写西北高原的山水画中，便是陈天铀面临的课题。
陈天铀牢记历代画论师法自然、师法古人的教导，虔诚地向大自然学习，向经典的传统山水画学习。他的体会是“在传统中立定精神，在生活中悟得感受，保持创作激情，求得心性的明澈”。他在这里特别指出“心性”的重要。所谓“心性”，他理解是画家的“感受、激情、精神、体悟、冥思忆想等”在“作品中人的性灵的发挥”。他清醒地看到，“当前中国画创作过多地考虑画面的视觉意义，强调画面的展览效果……大量的设计、制作、刻画、雕琢，甚至热衷于种种特技，而缺乏充满性灵的直抒胸臆的挥写”，流于平庸，缺少深刻的内蕴和意境。他是在这种情况下强调艺术家心性的。
其实，宋人论画除讲“师自然，师古人”之外，还主张“师心”，即尊重个人的心灵感受与体悟。我认为，陈天铀山水艺术的过人之处，正在于他在学习自然和学习古人的过程中，十分重视自己的内心感悟。他多次赴各地写生，观察大自然变迁的印迹，从自然与历史的变化中体悟人生的沧桑，从历史遗迹的辉煌与长久中体悟人生的局限与短暂。因此，陈天铀的山水画与其说是在直接描写大自然的景色，毋宁说他是对处在历史长河中天地人的思考和赞叹。正是他作品中表现出来的这些人文情怀，使他的一幅幅山水画蕴含着充足的、天人合一的精神内涵。
绘画作品的格调和气魄往往是作者胸怀和情感世界的自然流露。陈天铀多运用大的块面辅以雄健的笔力和饱满的墨色构建画面，有的以水墨为主敷以淡彩，有的墨与彩并重，彼此配合、相互辉映，有的为青绿山水，有工有写，作品多为满构图。在描写西北大自然奇异景观时，他十分注意构图和章法，善于在“奇”中做文章。他不求表面的奇，一般不在奇中求奇，而多注意在平中求奇。例如《昆仑山下石头城》，远处连绵不断的昆仑山峰、空中的数只飞鸟和崖壁上的骆驼，陪衬着前景虽已衰败但仍充满力量和历史沧桑感的石头城，平实的描写中寄寓着作者精心的构思，使人对时光流变和世事变迁浮想联翩。又如《祁连净土清凉世界》《露润山野》《茫茫丝路》《瀚海紫寒夕照明》等，都用平易的手法寓情于景，情景交融。他有时用多视点的全景式描写方法构图，如《塞下秋来风景异》，画面上有祁连山峦、云雾、茂盛的丛林、瀑布与河流，还有巨石崖壁及藏绵羊等，场景物象安排有序，呈现出宏大的散文诗式的画面。而他的多幅描写岷山、祁连山景观和敦煌山河、沙洲的长卷，气势宏大，雄浑苍健。
我佩服陈天铀描写险峻山峰的本领，他的《高山仰止，景行景止》和《库车红石峡神秘石窟》是这类山水画的代表作。他从吴冠中先生的话语中悟到艺术创作“窄中见宽，宽中有物，窄而不觉其窄，宽而不觉其空，方见真切”的道理，巧妙地用“窄宽法”构图，表现山崖峭壁令人惊心动魄的险境。他从自然之境和书画之道又联想到人生之路。在《高山仰止，景行景止》的题字中，他写道:“窄宽、宽窄，书画之道如此，人生之路又何不如此。”可见作者是一位能深切领悟自然与人生哲理的艺术家。
陈天铀在自己的山水作品中，充分展示出他掌握的传统绘画功力。他自由地运用勾、勒、点、擦、皴、染，通过笔墨的微妙变化和丰富层次，予人以强烈的视觉和心理感染力。作品经得起近瞻和远观，画境耐人寻味和品评。
不用说，陈天铀的笔墨和章法是从民族绘画传统升发而来，在这过程中他付出了艰巨的探索性劳动，也表现了他的智慧和才能。他受改革开放精神的鼓舞，视野和胸襟开阔，有助于他在创新道路上迈开坚实的前进步伐。他从所处的地域自然山水出发，为尽显其美其力，敢于在继承文人画笔墨基础上大胆突破传统章法程式，从包括古代壁画、西洋绘画等方面吸收营养，赋予自己的画作以宏大气魄的时代特色，为我国当代西北地区山水画宝库提供了新的创造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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