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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文学·雪漠】武魂与疼痛——《凉州词》创作谈

2020-11-18 14:45

雪漠
一
人人都有一个武侠梦。
且不说男孩子们向往他们以为的武侠生活——仗剑走江湖的快意恩仇，就连很多女孩子也想要做女侠呢，多么冷艳，多么神秘，若是做不了独来独往的女侠，最不济也还可以和男侠成为神仙眷侣，悠游江湖。
他们的“江湖生活”印象，大多来自武侠小说。当然，那也是一种武侠世界，每个人的眼中都有一个独特的世界。而我写的这部《凉州词》，展示的却是很多人不曾料到的世界——武侠世界背后的世界。
有武侠梦想的人，未必知道真正的武侠生活。所以，当有人问我，《凉州词》是武侠小说吗？您竟然还写起武侠小说了？我说，《凉州词》可不是武侠小说，而是一种生活，无比真实的生活。
我一直想写写凉州拳师的生活——像我写《大漠祭》一样——写出他们的生存状态。当然，要是我真的能实现写作目的，我写出的，就不仅仅是凉州拳师了，而是中华武术之魂。因为真正的中华武魂，是跟日常生活结合在一起的。中华武术在很长的历史时期，成了中国人生活中抹不去的一种文化底色，后来故名为“国术”。
在历史上，有很多关于武术家的故事，但对于他们的日常生活，写的并不多。于是，我们知道很多故事，但我们不知道他们的日常生活。换句话说，我们并不知道他们如何活着。《凉州词》想写的，就是他们如何活着。
记得多年之前，上海一位评论家评我的《大漠祭》时说，很少有作家能把日常生活写得像《大漠祭》这样惊心动魄。他的意思是，故事好编，日常生活还真不好写。历史的岁月中，我们能看到无数的故事，但我们看不到日常生活，因为岁月之水淹没了那些寻常的日子。
我之所以能写出《凉州词》，是因为我不仅仅听过那些故事，还因为我很小的时候，也有一个武侠梦。我小时候的梦想，不是当作家，而是当侠客，我多希望自己能练就绝世武功，行侠仗义，铲尽世上不平。而且，我不是想想而已，还为这个梦想努力过。后来，我干脆就把自己当成了武林人士。
于是，我的外公畅高林教了我很多他认为的武功绝活，后来，他又把我介绍给他的师父贺万义。他跟他的武术师父贺万义一起，给了我一个武侠梦。这武侠之梦，成了我人生最重要的色调之一。直到今天，凉州城北乡人，一提起“小陈老师”，津津乐道的，还是他的武功。
不过，在世人眼中，外公不是武林高手，他只是个手艺很好的箍炉匠。每日里，他挑个担子，走乡串村，以补锅补缸为生。很小的时候，我就开始练所谓的飞檐走壁。十八岁时，那寻常的乡间院落，已挡不住我了。
那时，外公畅高林就告诉我凉州拳师的故事，告诉我齐飞卿、陆富基以及董利文的故事。长大之后，只要有机会，我就去采访更多的拳师，知晓了很多关于凉州拳师的故事。那些故事，成了一个个种子，它们长出了《野狐岭》，也长出了《凉州词》。
《凉州词》中的故事，发生在百年之前。那时节，正值清朝末年，外患频仍，内政腐败，经济凋敝，民不聊生，整个社会动荡不安。齐飞卿、陆富基等人组建凉州哥老会，带领乡民，手持木棍，涌入城内，捣毁巡警楼子。这便是凉州历史上有名的清末农民起义。
这次所谓的起义，一哄而起，一哄而散。因缺乏周密组织，官兵一到，乡民便四散而逃。主事者齐飞卿、陆富基被清家斩首。凉州贤孝《鞭杆记》（又名《打巡警》），记载了整个起义的经过。
二
齐飞卿和陆富基的故事，影响了我半个世纪的生命。自小就有的武侠梦，让我觉得，自己和齐飞卿、陆富基一起，都属于武林中人。于是，我想以自己的方式，为“同道中人”在历史的卷册上留下一笔墨彩。
从十九岁开始，我就写这个故事。二十一岁时，我从凉州的南安中学，调到了齐飞卿的家乡北安，任小学老师。随后进行了多年的采访，发现、搜集了很多第一手资料，并写出了我真正意义上的处女作《风卷西凉道》。这部小说，最终没有发表，但其中的一些素材我写入了《野狐岭》和《凉州词》。
不过，从《风卷西凉道》可以看出，我是没有写作天分的。我的一切成绩，早年都是熬出来的。——当然，到后来，就是它自个儿喷了。这时，写作才成了一种享受。
多年来，我一直想再现这段武林历史，再现那些人，再现那个时代，再现武林人那个时代的生活。
当然，我更想写出的，是他们的疼痛。准确地说，是我的疼痛。当我走入他们的生活中，走入他们短暂的生命里，他们的疼痛便也渗入了我的心里。
《凉州词》就再现了这段历史的疼痛。同时再现的，还有凉州武林中拳师们的生活、哥老会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官民之间的明争暗斗，以及拳师们如何面对这种凉州疼痛等。这些江湖很少有人知道。在历史资料中更是少之又少，《凉州词》便揭开了这段武林往事。
敏感的我，竟然发现，这疼痛有好几层，像那分层的砂页岩一般。
最上面的那层痛，来自那场起义的故事，有两个情节，直到今天，一想起来就会引发我最直感的疼痛。
第一是关于齐飞卿的死。不管是正史还是民间传说，有多种说法。一个传说中，杀齐飞卿的那个刽子手也是条凉州汉子，他同情齐飞卿，想救他，就用胶水在刀刃粘了麻，这样，刀就砍不进脖子了。据说，大清律例有“一刀之罪”之说，要是一刀砍不死人，有人只要喝问一声，刽子手就不能再行刑了。对于这个律例，直到今天我还没有确认，但在凉州故事中，这成了疼痛的一个理由。
相传，行刑那天，齐飞卿先挨了一刀，脖子上一个白印；再挨了一刀，脖子上两个白印；又挨了一刀，脖子上三个白印。这时，若有人喊一声——哪怕是个三岁娃儿——“刀下留人”，齐飞卿就能活命。可是，周围虽有围观者，却没一人敢发声。于是，刽子手就说，齐爷，你把人活完了。他的意思是，你没有活下啥人，咋没人来救你？随后，刽子手就把齐飞卿的头按在街台上，像拉长锯那样锯下了他的头。死前，齐飞卿长叹一声：“凉州百姓，合该受穷！”
这个传说，让凉州人欷歔了上百年。小时候的我，每每想到这个细节就会疼痛，总是遗憾自己没生在当初。我想，要是我在场，我定然会吼他一声。于是，长大后的我，也这样吼过许多次，有时是挺身而出，有时是以笔为旗，把自己吼成了凉州人眼中的二杆子，成了一个不合时宜的作家。
齐飞卿的那百年一叹，也引发了我很多的思考。这成了我写作《凉州词》的缘起。
第二个疼痛是陆富基的死。陆富基被捕后，从凉州押往兰州的时候，只有两个衙役跟随。虽然他们是公差，但他们很同情哥老会，一直想暗中帮助陆富基，所以，在路上，他们有意拖延，希望有人来救陆富基。据说，只要有人救——哪怕是几个娃儿，他们就顺势而逃，去交差了——没想到，在路上，他们走走停停，二百多里路，他们走了七天。他们望穿双眼，就是等不来救兵。这两个衙役就说，陆二佬，你的人活完了。
这个情节，同样让我疼痛多年。
至今，关于齐飞卿和陆富基的死，每一触及，我的心还是会抽疼。在《凉州词》中，我就写出了这种疼痛。
当然，凉州人也有没救的理由，有很多种理由，但不管是哪一种理由，对于凉州那块土地来说，总是一种疼痛。小说中拳师畅高林就说：“你可以救不出来，但不能不去救。救不出是能力问题，不救是态度问题。”
怪的是，那种灵魂深处的疼痛，为什么像梦魇一样缠着我？写《凉州词》时，它成了堵在我胸口的一块石头。
就是在那种总觉天阴沉着脸的胸口发堵中，我再现了这段历史，再现了那个时代的凉州武林，写出了凉州拳师如何活着，以及他们如何面对这种疼痛。
于是，接下来一层的疼痛——董利文的故事就出现了。
三
董利文是西部著名的武林高手，有很多绝活，他是真实地杀过一个贪官的凉州拳师。在凉州历史上，这种英雄人物并不多。虽然凉州人的尚武在历史上非常有名，但凉州人崇尚和平，当然也崇尚苟且偷安。凉州人“好死不如赖活着”，敢冒险者不多，有担当者很少，这是凉州文化的特点，很难说清是好是坏。
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在中国历史上，凉州相对平安。即便是周边地域有无数血腥时，凉州仍能相安无事，所谓“秦川中，血没腕，唯有凉州倚柱观”。凉州历史上没有爆发过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农民起义。清末的这次所谓的起义，也是一哄而起，一哄而散。在凉州，常常是树倒猢狲散。起群时，谁都可能在那种广场效应下一哄而起，但一发现自己可能丧命时，就一哄而散了。乌合之众，总是难成大事。
在那个时代，还有很多故事。它伴随着我，走过了童年和少年，走过了青年，一直走到今天，也成了生命中挥之不去的疼痛。
我的疼痛，不是因为民众的贪生怕死，不怕死固然令人敬佩，但用错了地方的不怕死，带来的结果不见得比怕死的结果好多少。董利文是个不怕死的汉子，所以他走上了武侠小说中常见的那条老路——复仇之路。
曾有人戏言，如果没有“报仇”这个主题，所有的武侠小说就都写不下去了。还真是这样，武侠小说里，永远充斥着“报仇”，你杀我我杀你，没完没了。就连江湖人士最爱说的“冤有头，债有主”，若是仔细推敲起来，也很难站得住脚，在这复仇的连环锁链中，谁能说得清“头”在哪？无从讲起，只好凭着那股子恨意和所谓的义气，无休无止地互杀下去。
董利文就是这样裹着一身的复仇气息出场的。
随着他的神秘出场，一场场惊心动魄的拳师之斗、官民之斗、马帮和沙匪之斗、情仇之斗等，也都如电影画面一般，一一拉开了序幕。
齐飞卿和陆富基的惨死，让身怀绝技的董利文久久不能释怀，心生惭愧。为了挽回凉州拳把式的面子，他决定报仇，于是随驼队去了新疆迪化。在凉州商会的一次聚会中，他杀死了原凉州知县梅树楠。为躲避官方追杀，他潜入西山老君庙三年，跟随无尘道长，练就了绝世武功——大悲掌。武学上，他实现了前所未有的顿悟。此大悲掌与其他拳种不同之处就是，它能盗天地之机，能参透万象，能合于大道，它包含了心性修炼的很多秘诀。
成就之后，董利文改名换姓，随马帮返回凉州，路上与梅树楠的妻子徐氏、女儿梅眉结伴同行。梅眉一直在寻找董利文，想报杀父之仇。戏剧性的是，途中，在不知真相的情况下，梅眉爱上了董利文，并在与沙匪的激战之夜与他有了肌肤之亲。徐氏也有意促成两人婚事，不得已之下，董利文点明了自己的身份。这让梅眉陷入了情感的纠斗之中，但最终她选择了报仇。回到凉州之后，梅眉便开始了疯狂的复仇计划……
董利文从复仇者变成了被复仇者，要杀他的，是他的爱人。
每每看到此处——在真实的故事面前，我也只能是个观者——我没有办法拿自己的笔，将已经铸成的悲剧改写。这便是我的疼痛，在爱与仇恨之间，他们选择了仇恨，抛弃了爱。
我想，如果他们不是武侠人物，他们不是江湖中人，他们也不会武功，是不是能活得幸福一些？
我不禁向虚空发问了，难道，武侠世界就只有连环不已的仇恨吗？难道，尚武的精神，就必然引发好斗吗？难道，武魂就这样被捆缚在个人的恩怨情仇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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