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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凝望一座山

2020-10-16 09:43

凝望一座山
吴子胜
平生见过各种形式的山，它们或雄伟、或俊秀、或奇险，常常在不经意间扑入眼帘。“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每座山都尽显它的特质，层叠的青山，宛如大海起伏的波涛，展现出一幅壮阔波澜的景象。苍茫的远山，则像罩在轻纱里的几笔淡墨，给人无尽的遐想。即使那些平坦的山，也不忘努力向上伸展，欲与天空一试高低。
现在，我每天望见的这座山叫冬青顶，它的外表并不俊秀，只那么连绵不断横亘在城市不远的位置，一年四季，在城市任何角落，都能感受到蓝色天幕里它高大沉稳的身影。
不经意间，这座山进入我的日常生活。每天清晨，当我习惯性地打开窗户，把第一缕晨曦迎进室内，举目远眺，层叠的山峦已被霞光涂上一抹鲜亮的绯红。蓝天下，高山丘壑，岩壁峭石，纤尘不染，素净澄明。而此时，残星尚在天幕上闪烁，城市还没有完全从带着露珠的花草丛中醒来。黄昏里的冬青顶，披一身暮色，庄严肃穆，似乎在等待某个时刻的到来。当一轮红日隆隆撵过千岭万壑，披射出万丈绚丽的霞光，仿佛是它生命在最后刹那喷涌的光焰，有一种浴火重生惊心动魄的壮美。更多时候，冬青顶是单调的暗青色，不远不近挂在窗玻璃上，高耸的山峰插入云天，浮游的云雾来去不定，那云里分明有溪流的声音，有从颜色更深一些的森林那边吹来的凉风。而在更广阔的蔚蓝里，雪峰头戴闪闪发光的玉冠，若隐若现。
有一回，我正凝神远眺，其时，天空乌云密布，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而冬青顶却是一派沉静的墨蓝色。我发现，一团云雾正快速向山顶压来，不一会儿工夫，整个山体被浓浓的云团掩盖得严严实实。我看不清冬青顶裹在云团中的巨大身影，我想，它一定在做着某种抗争。我定定神，翘首以待，几分钟后，云端上果然露出它高昂的头颅，如绵的云海在它身下翻滚。
山从蛮荒中走来，在形成之初就经受地球不断运动的碰撞、挤压，承受了数百万年的风雨雕琢，依然不改性情地傲立于天地之间。它阅尽沧海桑田，包容万象，却仿佛连一点痛苦也没有；它朴实厚重，没有一丝奴颜媚骨；它不卑不亢，努力地向上扩张着，似乎只是在为证明有自己存在的立体。在无数次与山的对视中，我慢慢体会着山的伟岸与博大。
天地宇宙，万物生灵，谁说不是一个个有生命的物体呢？河流是大地的脚步，星星是长夜的天灯，雨水浇过任何地方，落叶记住昨日的一缕幽香。而树干把四季的轮回悄悄刻写在身上，那一圈一圈走出的生命线路就叫年轮。
山也是有生命的物体，它的生命线路就嵌在坚硬无比的岩石上。你看，那一层层呈波浪状延展又垒叠而成的岩体，多像是它起伏腾挪的肢体，那刻在崖壁上几乎中断又派生出一道道痕纹，多像是它身上奔腾不息的江河。数百万年，山在沧海桑田的巨变中，默默坚守着信仰。它一直坚持的信仰就是站立着，独自站立着，永远也不垮下去。
山又何其壮美！在地球上，最壮阔的景象莫过于延绵起伏的山脉。高峻雄奇的山，有经天纬地之伟岸，但它却从不嫌弃一根草、一棵树，哪怕是一条石隙间潺涌的小溪。重重叠叠的山，气势磅礴，从不在狂风骤雨面前低下头颅，却始终以泥土为怀。即使是一座平坦的山，也不忘把阳光和雨露带给花草树木。人们赞美山之雄伟，而山却把阳光和泥土默默捧过头顶。山因为有泥土，才孕育了茫茫林海劲松，孕育了无限风光在险峰的绝美。
山乃百川之源，地球上的河流，大多数发源于崇山峻岭，那涓涓细流汇聚成浩瀚大河，一路奔腾，日夜跋涉，涌向浩瀚辽阔的海洋。在河流经过的广袤平原、丘陵之上，生长着玉米、高粱和棉花，生长着我们的城市、村庄和工厂。因为有山，江河才有桀骜不驯的气势，因为有河，大地才显得万木葱茏，生机勃勃。
山，素面朝天，朴实的品格和敦厚的外表，最讨人喜欢和亲近，人们流连忘返于山的壮美景色，也感受到它母亲般的慈祥，领略到它广袤的内心世界和丰富情感。而山依旧是山，不矫饰，不苟且，也不委琐。山不懂曲意逢迎，它最爱把真实的一面展示给世界。几块天外飞石，几簇杂树野花，便是石上起风云，便是山的情怀，山的浪漫。
还有山的声音，它是清脆的鸟啼，它是清澈的泉水，它是飞流直下的瀑布，它更是日夜响彻的林海松涛，这涛声，似呼唤，似愤怒，又似对狂风骤雨发出的最强烈的抗议。白雪覆盖后的大山更迷人了，整个山坡、林间，都铺上了厚厚的雪褥，山谷像透明的玻璃匣子，阳光在雪地上尽情撒欢。在半坡的绝壁上，密密的树林像扣在山腰处一顶巨大的黑毡帽，那里松枝正为雕塑玉树琼花抖起漫天雪屑。而在那些腐叶和冰层之下，依旧听到小溪发出汩汩的声响……
山以其博大的宁静超然于岁月的冲刷，以万古不变的姿态遵循着轮回的规则，重复体验着生命的快慰与艰辛。
四季在大山的褶皱里缓缓行进，目光闪烁间，渐渐悟出做人的道理。胸中有一座高山，你方盛得下鲜花和雨露，也盛得下风雨和雷电；胸中有一座高山，你才可以登高望远，看你从未看到过的远景。一个有着山一样开阔胸怀的人，从不会迷失人生的方向。
而人生就像登山，只有一步一步地征服，才有希望到达山巅。只有你把一座山完全踩到脚下，立于山巅，巡视八方，才能真正体会那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自豪感。当然，登顶并不是终点，而是另一个起点，在未来的路上，等待我们的将是更高的山峰、更大的挑战。
那么，做一个与山有缘的人，不是以轻慢浮滑的态度，而是以一颗谦恭的心，一种仰视的姿态对待它，就像仰视高尚的灵魂和精神，仰视一种生命的哲学。做一个与山有缘的人，不是把山仅仅当作山看，当作风景看，而是用心与它平等交流，用心与它构成宁静的往返与默契。自有了这份默契，无论走到哪里，你都可以望见自己心中的那座山。
在凡尘中行走，不妨停下脚步，看看周围的风景，包括仰视一座山。在仰视中，保持一颗温煦平静的心。在仰视中，守住自己灵魂的家园。
我一直在凝望窗外的这座山，我感念它，我想它是我窗外最壮美的风景。我知道，云飘远了，雨走远了，冬青顶还在那里，一直在那里，永远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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