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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上烟火城】我那遥远的武都城

2020-09-29 08:48

【陇上烟火城】
我那遥远的武都城
文/王晓鹃
前些日子，家人从武都来，带来了新摘的鲜花椒。
武都花椒产量虽然不大，但因其色艳、气香、味麻、效好而驰名全国，早在唐代已是朝廷“贡椒”，故又称“千年椒乡”。花椒是武都人生活的必备品，武都人使用花椒，就像沐浴阳光，呼吸空气，饮用泉水一样自然而然。武都最有名的花椒叫“大红袍”，一簇簇大红色的果粒上散生着微凸起的黑色油点，就像武都少年一张张长满青春痘的笑脸，而那红色果实裂口处半露出的黑色籽粒，恰如武都姑娘那黑漆漆的眼睛……
是的，我想念武都城了。
武都是一座小巧的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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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都城
武都城，在北纬32°和东经104°，地处秦岭山脉最西端的米仓山南麓，早在秦代就已经建城。小城夹在南山和北山之间，南山陡峭高峻，北山低矮平缓，长江支流白龙江从南山脚下缓缓绕城而过。这是一片由东去的白龙江和南来的北峪河冲积而成的小小扇形盆地，东西宽长，南北狭窄。
武都城有多小呢？我的一位兰州的朋友曾一本正经地说：“我从武都西关到新市街买东西，再返回西关，同一个人我碰见了三次！”是的，武都老城区抬头见山，迈步踏江，确实太小，规模甚至比不上国内的某些知名大学。当年上学时，除了旧城山和东江外，全城的中小学生都是步行，最远的学生上学单程也不会超过20分钟。
当时，我家住在南桥路。放学后，家住附近的同学三三两两，结伴绕莲湖公园而行。大家嬉笑玩耍，走走停停，有时候磨叽了一两个小时，还在公园说悄悄话。现在想起来也是诧异，怎么会有那么多话要说呢？都说了什么呢？如今，我和同学们分隔多年。可一想起武都，就会想起初春时莲湖公园那绿绿的、小小的、湿湿的、怯怯的柳眉儿。当时，我们东施效颦，也学《柳眉儿落了》，在池塘边那棵最粗、树皮最皱、枝条最高的柳树下面，放过小小的纸船儿。南桥路东边的教场坝，有一大片流金溢彩、金浪滔滔的油菜花海，春天开得激情澎湃，像极了梵高笔下的《向日葵》。金黄金黄的花朵中，当年曾经藏过多少小女生们灿烂而忧伤的小秘密！
武都是一座颇有历史的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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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龙江
早在1000万年前，在武都龙沟一带就有“武都森林古猿”活动的足迹，而白龙江、北峪河沿岸的黄土坪上，曾发掘出仰韶文化、马家窑文化、齐家文化和寺洼文化遗址。从先秦至今，武都先后属于雍州、梁州、武都道、武都郡、阶州。阶州是唐昭宗景福元年（892年）所改，一直沿用到民国二年。废州制后，阶州改为武都县，后又改称陇南市武都区，是陇南市政府所在地。武都城曾建在西山上，后称旧城山，现在是武都区政府所在地。如今的武都古城建于明穆宗时期，规划整齐：东西南北各有一座城门，城中是州府和生活区，城西是文庙和城隍庙，城东是教场。北峪河水从城西引入，在西门分为三路，叮叮咚咚，一路穿城而过。
我们上学时，当年的文庙，早已改造成了武都一中。旧城的南门和东门已经不存，西门和北门亦斑驳破败，如一位饱经沧桑，却目光如炬的老人。放学后，我们喜欢去城墙上走走，不为别的，只想看得更高一点，更远一点。有时候，会看到一群乌鸦从城头掠过，像一道道从历史中斜冲出来的黑影，让人浮想联翩。我们也喜欢抚摸城门洞的土墙，仿佛这一摸，我们就走进了深远的历史，在时空交错中听到了波澜壮阔的历史叙事。因此，城门洞凡是手能够到的地方，都变得油光黑亮，光滑如镜。后来，听说北门被拆除。再后来，仅存的西门又被重新翻修。新西门是比老西门高大气派，富丽堂皇，但新西门早已失去了历史的血性和魂魄。据说，翻修西门时曾挖出两把镇城宝剑，也不知了去向。
当年，我们每天或穿过厚厚的城门，或绕过莲湖，或路过城隍庙去学校。静默的城门，寂寥的雨巷，叮咚的水声，湿湿的青石板路，含苞的莲花，还有那个心仪少年的背影，至今仍像初秋的梧桐叶一样在风中旋转飘飞，欲落还休。
武都是一座讲方言的小城
武都话属于中原官话秦陇片，音调比普通话丰富。武都人深受羌氐藏文化影响，较情绪化。如表示惊讶、意外时，武都人睁着大大的眼睛，用夸张的语气，表情丰富地说道“e nia nia”（在现代汉语中，我实在找不到代用词）；表示应允、同意时，武都人微低着头说“阿也代”，尾音都拖得老长老长，像夏日的蝉声，穿花度林而来，经久不息。如表示生气，就有“涨气”“气大”“二气”“气怯”“生头”等词。这些词有强弱之分，也有情绪的高低起伏之别。小孩子们闹矛盾了，武都人说“革孽着呢”；邻里之间争吵打架了，武都人说两家“淘神着呢”“嚼（qué）仗着呢”“打捶着呢”；遇到麻烦事了，武都人说“熬糟着”；碰到劳神的事了，武都人说“泼烦着”；见到难对付的人了，武都人则摇着头说“这人麻缠得很”！
武都人注重脸面和德行。男人相貌堂堂，叫“脸（niān）势”；受了别人的委屈，说“看脸（niān）势着”；看到谁不顺眼了，就说“日脸（niān）”；做错事还不好意思承认，就叫“伤脸（niān）”；丢人了，就叫“丧德（dei）”；失德了，就叫“无（mō）贵”。烦不胜烦时，就怒目大声斥责对方“戳眼得很！”——瞧！你是多么让人讨厌！你站在我面前，我的眼睛都被你戳痛了！——除了视觉，还有疼感！
谈恋爱，武都男人说“挂雌儿”，颇有羌、氐男人的遗风。形容女孩漂亮，武都男人不用秀、俊、美、好看、靓丽这些词，而是眨巴着眼睛，暧昧地说“长得能！”“心疼得很！”女孩伤心、委屈时，眼泪一串串滑下脸颊，再豪情万丈的男孩，此刻也瞬间融化，手足无措地哄道：“你不老叫唤了，成里不拉？”这句话，武都人用的全是阴平，尤其是“叫唤”二字，语气柔软，声音平缓，让人蓦然心动。“哭”的时候也有，那是在丧葬场合。那时的“哭”，并不需要太多的眼泪，真正需要的是悠扬，又略带悲戚的声音，多少带有表演的因素——“叫唤”，则是呼叫和呼唤，多少有些诉说和撒娇的意味。武都人也用“呻唤”，即申诉和呼唤，不流泪，特指被病痛折磨发出的呻吟。
至于造孽、无常、枉殚、担怕、丢脱、给给、挨靠、凶动、谝传、把稳、精赞、谋成、谋量、熬蔫、扯展、跳赞、迭办、遗了、跌了、落了、瞎（ha）了、撂下、棒客（kei）、脚（jué）户、迷种、憨班、瓜袋、梦袋、孽帐、瞎（ha）帐、阔阔、阕地、丁甲、冬弥、二下、行口子、讨口子、倒灶了、垮杆儿、烈经子、褚腰子、绲身子、绌口子、缠胎子、巧儿、蒲个、律曲子、盖嘟子、麻麻燕、麦舌儿、盐别夫、曲蟮、匹户末儿等日常用语，则是武都人的隐喻，有且只有武都人才能懂真正的含义。
乡音真是世界上最奇妙的东西。她平日沉睡在大脑深处，无一用处，可仅仅一两个音节，也就换一个电视频道的功夫，乡音瞬间就被唤醒，如白龙江水般滚滚而来，难怪古人会说：“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看来，出门在外，最难遇难求的就是乡音乡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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