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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马步升·散文】故乡的反方向是故乡（节选一）

2020-09-27 20:42

自己的优越感，真实的优越性，心里的优越感，都有。拿吃水这件最日常不过的事情说吧。黄土高原缺水，对于此，老天爷都是心知肚明的，土层太厚，地表水留存不住，地下水埋藏太深，要是生长于山青水秀地方的人乍然看见塬上人的日用水，当场吓不死，也得吓得好半天回不过神来。塬上人都备有水窖。什么是水窖，就是收集储存雨水的土窖。土窖的建造是一项非常浩大繁复的工程，先在低洼地挖出一方深坑，再用黄土沿圈夯筑成瓦缸状，撮口，鼓腹，收底，就像当下我们常见的那种营养过剩又慵懒昏聩脑满肠肥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这当然不够，黄土无论怎么夯筑，都会渗水的。这就需要红胶泥。黄土高原满目黄土，遍地黄土，可要找到红胶泥，比找到成型成材的石头还难。红胶泥就是红土，黏性大，干燥后，不易渗水。先在空地上圈起一方泥坑，把粗糙的红土颗粒碾压成面粉般细柔的粉末，浇上适量的水，人的力气有限，再强壮的男人都是搅拌不匀称的，得用黄牛。挑选一头最为强壮的犍牛，赶入泥坑，一人牵着缰绳，犍牛在泥坑反复转圈，牛蹄每在泥坑走出一步，如同红军过草地那样艰难。等到一坑红胶泥彻底黏结了，那头最为强壮的犍牛也累瘫了，休息半个月一个月都缓不过劲儿，有的犍牛，这样一场事儿下来，强牛变成弱牛，算是半废了。红胶泥顶替的是水泥的作用，先贴墙箍起一圈，再将泥团搓成胳膊粗细的泥棒，从已经相当致密的泥墙上楔入，像是给木头家具上卯榫。每片手掌大的墙体上楔入一根泥棒，俗称钉窖。一口这样的水窖，如果管护得当，可供几代人使用，谁家拥有这么一口水窖，几乎是最值钱的家当。水窖阴干了，改好水路，遇到下雨，便可蓄水了。
必须是暴雨。黄土层深厚而疏松，小雨，乃至中雨，地面难以形成水流。暴雨来得急，收得也急，地面洪流涌起，沿事先修好的水路灌入水窖，而水路都是黄土路面，洪水如利刃，沿路切削黄土，水路上有什么捎带什么，牲口粪，枯草枯树叶，杂七杂八，一并涌入水窖。刚入窖的雨水，最好不要去看，一窖黄泥汤，上面漂浮着各色杂物。这时候水窖的水是不能饮用的，人不能饮用，牲口也不能饮用，谁用谁拉肚跑稀。必须沉淀几天半个月，泥沙下沉，水色渐渐变为土黄色。取用时，像在水井打水那样，水桶吊下去，拉起一桶土黄色的水。大一些的水窖，可以储水七八十方，在夏季，随用随储，冬天过后，春旱开始，水窖有无水，储水多少，直接关系到日常生活。到夏天暴雨来临之际，水窖也要空了，得赶紧清淤，所谓一窖水半窖泥，窖底淤泥已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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