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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马步升·散文】故乡的反方向是故乡（节选一）

2020-09-27 20:42

结为天性，将其说成是生命中本身潜藏着流浪的因子，也是在理的。
现在我得说说我老家的样子。
从我记事起，我仰首面前的山，我对眼中能够看见的东西，看一眼后，便不再感兴趣，装满眼睛的渴望是被山挡住的看不见的世界；看不见前面的山以外的事物，便回首身后的山，而身后的山几乎压在我的头上，没有足够的角度观测。严格地说，身后的山并非看见，而是感知到的，那种碾压式的推搡和紧逼，使我时时感到，我会被身后的山推入面前的马莲河中。当然，我后来知道了，身前身后的山，都不是山。这是我终于有足够的体力和自由爬上山顶后才得知的。那是一种叫塬的地形。本来也是可以被称作原的，平原的原，高原的原，原野的原。这是高原上的平地，又是黄土高原上的平地，原来大约是一望无际的那种平地，只因是用黄土堆积而成的，质地太过疏松，在雨水亿万斯年的冲刷中，平地被反复切割，如同一个顽童，用刀子、木棍，或手指，在一只蛋糕上，充满恶意地、反复地划拉，而留下的残迹。于是，原变成塬了，特指的含义是：黄土残塬。
而我住在川里。川，便是被洪水切割下去的壕沟，宽大的叫川，窄小的叫沟。细分的话，还有冲沟、毛沟等。本地人对这种地形不会感到惊奇，住在川里或沟里的人，将住在塬上的人，统一称为塬上人，而塬上人则将住在川里或沟里的人，称作川里人。这样的称呼极其厚道，或者圆滑，乃至于虚荣。而这正是家乡民间文化的基本底色：厚道，圆滑，或者虚荣。塬是有大小之分的，最大的塬，比如董志塬，那可是地球上最大的、土层最为深厚的黄土塬，几十万人在这里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大约还有几十万座坟头占据着可观的肥田沃土。可喜的是，我出生在董志塬边的马莲河畔，可恨的是，这只是地质学上的说法，要化为真实的人生，还得爬上漫长而崎岖陡峻的黄土高坡，在田园时代，那可是需要卓越的体力耐力才可跨越的一道道天堑啊。一代代男人被这一道道天堑累断了腰，一代代女人被这牢狱一般的天堑禁闭在一孔孔黄土窑洞里，生死荣辱全凭天意，或自己的些许小运气。小一点的塬，可以成为一个县、一个乡镇的核心，而最小的塬，只可供几户人家，或一户人家安身立命，比如，六寸塬、四寸塬。听听这名字！这样的塬，准确的叫法，应该是峁。就是在影视剧中，在摄影绘画作品中常见的，那种馒头样的黄土山丘。明明是峁，却被叫做塬，正是黄土文化的厚道，圆滑，或者虚荣。如同当下将几乎一文不名的人也称作老板，而把脸皮早已山川起伏的女人称作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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