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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源甘肃】河西走廊的早期居民

2020-09-16 15:48

【溯源甘肃】
河西走廊的早期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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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日报特约撰稿人 汪受宽
甘肃省中部以南北流的黄河为界，大体分为河东和河西两部分，河西部分就是通常所说的河西走廊。综观文献、考古资料和当代学者研究成果，在公元前121年霍去病两次出击河西、匈奴浑邪王率数万部众投降以前的数千年间，河西走廊的主要居民是大夏人、月氏人、乌孙人，最后是匈奴人。他们在这条举世闻名的丝路走廊里上演了一出出威武雄壮、可歌可泣的话剧。当他们先后迁至中亚地区以后，又成为丝绸之路上与中央王朝政治、经济、文化交流最活跃的民族。
一
先秦文献记载，从传说时代以前到春秋间，大夏人就耕牧于塔里木盆地以东，河西走廊和陇西各地，与羌人杂居。汉陇西郡有大夏县（治今广河县阿力麻土古城），今临夏境有大夏河，都是大夏人曾经居住于此的印记。春秋时期，大夏人两次因外力影响向西迁徙。一次是公元前651年前齐桓公“西伐大夏，涉流沙，束马悬车，上卑耳之山。”迫使大夏人向河西走廊迁徙。第二次是公元前623年秦穆公“霸西戎”，迫使秦陇等地的诸戎或降服、或西徙，大夏人受影响从河西走廊再向西迁到了伊犁河、楚河流域，并从而引起了希罗多德《历史》记载的欧亚草原上民族大迁徙的多米诺骨牌效应。
汉唐古籍中，又称居住于葱岭西、乌浒河之南的大夏为吐火罗、堵货逻。学者研究认为，希腊斯特拉波《地理志》中所记载的“从希腊人手中夺取了（位于今阿富汗北部）巴克特里亚的”，来自锡尔河彼岸塞种四部之一的吐火罗即原居住于河西走廊的大夏人。塞种人是原始印欧人群的一支，就是说，大夏人属于古欧洲种人。
月氏在先秦古籍中称为“禺氏”“禺知”或“有虞氏”。翦伯赞研究认为，月氏即“有虞氏”，原居住在鄂尔多斯一带，史前时期，其中的一支东徙中原，一支西徙甘肃，部分残留于原处。西徙之虞氏，春秋时以禺氏名闻于中国。西徙甘肃的月氏人，与大夏长期共处于河西至陇山一带，大体上大夏偏南偏西、月氏偏北偏东。公元前623年，秦穆公降服西戎八国，其中的朐衍，即月氏。西汉安定郡有月氏道（治崆峒区瘪家沟一带），就是月氏人曾居住于此的印记。降服的月氏人可能就此离开陇山地区，西迁到河西走廊，其活动中心昭武，即今张掖市沙井乡古城村。
月氏是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战国后期其统治地区东起今祁连山以北，西抵今天山、阿尔泰山东端，势力一度延伸至河套内外，有“控弦者一二十万”，力量十分强大，匈奴头曼单于也不得不将其子冒顿送来当人质。月氏打败了同在河西走廊游牧的乌孙，杀其王难兜靡。匈奴冒顿单于利用与月氏有仇的乌孙人打败月氏人，其子老上单于杀了月氏王，以其头骨为饮器。月氏人被迫西迁伊犁河与楚河流域，再被乌孙人攻击，又西迁阿姆河流域（今土库曼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和阿富汗一带），臣服了这里的大夏人，建大月氏国，西域诸国称其为贵霜王，2世纪成为横跨中亚和印度半岛北部的大国。少部分没有西迁的月氏人，留居于河西南山（祁连山）一带与羌人杂居，称小月氏。
德国学者W·B亨宁著《历史上最初的印欧人》指出，月氏人也是塞人的一支。《史记·大宛列传》记载，建国于大宛与安息之间的大月氏，“其人皆深眼，多须髯，善市贾，争分铢。”说明，月氏人是古欧洲种人。
乌孙古称乌氏，即秦穆公降服西戎八国中的乌氏，是居住于今甘肃平凉与宁夏固原一带古戎族的一支。秦惠文王打败乌氏戎，在此地置县，属北地郡，称乌氏县（治今平凉市崆峒区东），这是乌孙曾经居住于河东的印记。被秦人打败的乌孙人西迁河西走廊，与月氏人一起游牧于祁连、敦煌之间。战国后期，乘匈奴冒顿东袭东胡之机，强大的月氏人出兵攻灭乌孙，杀其王难兜靡，兼并其地，乌孙民众多投奔匈奴。难兜靡新出生的儿子昆莫被傅父布就翕侯带去投靠匈奴，博得冒顿单于的喜爱与培养。昆莫长大以后，单于将逃到匈奴的乌孙民众全都还给昆莫，并且让他带兵打仗。昆莫带兵向西攻破大月氏，报了杀父之仇，大月氏人又向西走，在大夏地居住。昆莫掳掠了部分月氏部众，留居于伊犁河、楚河流域，都赤谷城（今吉尔吉斯斯坦伊什提克城），时间在公元前175年后不久。河西地区遂完全由匈奴控制，直至公元前121年汉完全控制河西走廊。
颜师古云：“乌孙于西域诸戎其形最异，今之胡人青眼赤须、状类猕猴者，本其种也。”考古和头骨测量数据认为，乌孙人基本是属于欧罗巴人种的古欧洲人类型和中亚两河流域类型，存在轻度蒙古人种特征的混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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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壁画上河西走廊各民族进行贸易的场景
二
河西走廊自古就是中原与西域地区交往的通道，是金石之路或丝绸之路的黄金段。曾居住于此，后迁往西域的大夏、月氏、乌孙则是先秦汉唐中西政治、经济、文化交流的重要力量。
史称，“黄帝使泠纶自大夏之西，昆仑之阴，取竹之嶰谷生，其窍厚均者，断两节而吹之，以为黄钟之宫。”古人言，大夏音乐人泠纶奉黄帝之命，到西域学习后制成吹奏乐器筒，开启了中西文化交流的序幕。
小麦原产于西亚地区，张掖民乐县东灰山遗址，多次发现公元前3000年至前2500年炭化的人工栽培的小麦。考古学者李水城指出，“民乐东灰山遗址的炭化小麦很有可能是沿中亚—新疆—甘肃这一贸易通道传播而来。”
冶铜术最早发明于西亚地区，中国境内的早期青铜器及古铜矿遗址绝大部分集中在河西走廊及与其相邻的齐家文化、西城驿文化和四坝文化遗址中，说明中国古代的冶铜技术很可能是通过河西走廊从中亚传入的。距今2800年至2500年的金昌市双湾镇三角城沙井文化遗址，出土大量金器、铜器、铁器，充分显示了其草原文化和农耕文化交汇的特色。
阿尔金山、祁连山、肃北马鬃山等地自古就有采集玉石点，自新石器时代开始，河西各地发现的许多昆仑玉器遗留，说明河西走廊早有西域玉石输入，并由此地转而运往中原。玉门清泉乡火烧沟四坝文化遗址出土的墨玉和青玉权杖头，是当地与中亚文化交流的产物。河南安阳殷墟公元前13世纪商妇好墓，发现许多由于阗（今新疆和田）经河西走廊献来的“昆山之玉”。公元前10世纪中期，周穆王西行与西王母以300匹丝绵与瑶山之玉互赠，古人说西王母国在张掖南山，或者所谓瑶山之玉实即祁连玉。以上中西文化交流的实施者，应该是居住于此的大夏、月氏和乌孙人。
早在汉武帝以前，被大月氏臣服的大夏商人通过身毒（古印度）从蜀地商人手中贩了邛竹杖和蜀布到中亚，实际上开辟了南方丝绸之路。张骞出使西域，到达大夏故地。司马迁言：“汉既通使大夏，而西极远蛮，引领内乡（向），欲观中国”，成为西域诸国与汉交往的带头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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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浪博物馆藏属沙井文化的三角纹圜底罐
三
汉武帝于公元前138年派遣张骞出使西域，邀约大月氏返回河西走廊，以共同打击匈奴。张骞是中央王朝第一次派往西域的使者，司马迁称其“凿空”，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开辟了丝绸之路。张骞经过千辛万苦，到达位于妫水（今阿姆河）流域的大月氏国，未能达到目的，却访问了大夏（今阿姆河以南至阿富汗境内）地区和许多其他西域国家。公元前119年，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赍金币帛直数千巨万”赏赐给西域各国，乌孙国的使者随同其回长安，进贡数十匹名贵的乌孙马，汉武帝兴奋地名之为“天马”，后来得到更好的大宛汗血马，才改称乌孙马为“西极”马。公元前105年和前64年，乌孙王先后以良马千匹和马、骡各千匹向汉朝请求和亲，汉朝以细君和解忧两位公主下嫁于乌孙王，武帝赐给细君公主大量“乘舆服御物”“帷帐锦绣”，还令人改进筝、筑为马上可以弹奏的乐器，以胡语名之为琵琶，以解除其长途旅行的寂寞。多年后，乌孙公主又遣其女到长安“学鼓琴”。这些都是中西音乐文化交流的佳话。
公元前72年，汉军与乌孙军队分别从东、西两个方向打击匈奴，乌孙军直捣巴里坤草原的匈奴右谷蠡王庭，大获全胜。公元前61年前后，乌孙狂王病，汉朝派遣中郎将张遵带了医药为其治病，且赐以二十斤金和采缯。公元前36年，乌孙兵随同西域都护甘延寿到郅支城（今哈萨克斯坦江布尔城），消灭了为害西域的匈奴郅支单于。公元前20年前后，汉朝西域都护廉褒代表朝廷赐给乌孙姑莫匿等每人二十斤金和三百匹缯。公元13年，乌孙大、小昆弥遣使来朝贡献。我们知道，古代各族或外国使者多以朝贡名义到中央王朝来，他们携带了地方珍宝奇物献给汉朝天子，天子则以更多价值的丝绸等物赐予，这既是政治交流，更是经济贸易。
悬泉简有许多迎送乌孙王侯、使者、客商及出使乌孙人员的记载，如“乌孙、莎车王使者四人，贵人十七，献橐佗（即骆驼）六匹”“送自来乌孙小昆弥使”“送自来乌孙大昆弥副使”“护乌孙公主及将军、贵人、从者”“侍少主、长罗侯”“使者冯夫人（嫽）”“元康五年（前61年）正月过长罗侯费用簿”“使乌孙长罗侯惠遣斥候恭上书诣行在所”“甘露三年（前51年）传马送公主以下过”“甘露三年（前51年）迎吏骑士从军乌孙罢者”“送乌孙大昆弥使者三人”等，弥补了文献记载的不足。东汉至北魏，乌孙与中央王朝的交往不绝于书。北魏太延间，乌孙带领西域十六国使者随魏使董琬、高明来魏贡献“自后相继而来，不间于岁”，始终是丝绸之路上一支极为活跃的力量。
四
汉朝与大月氏的往来也很密切。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派出的副使就可能偕大月氏使臣返汉。张德芳研究，自汉宣帝至汉成帝时的17枚悬泉简有接送大月氏使臣的记录，包括“出马五十六匹，送大月氏客”“归义大月氏贵人”“甘露二年（前52年）三月丙午，使送大月氏诸国客”“校尉丞义使送大月氏诸国客”“大月氏假司马”，元帝时“大月氏双靡翕侯使者万若”“送大月氏使者”“大月氏王副使者”“大月氏呼孙从者半大一人”等，大月氏与汉朝的交流不可谓不频繁。
公元前2年，汉博士弟子景卢向大月氏王使伊存学习《浮屠经》，是佛教传入中原的第一个记录。东汉章和元年（87年），月氏国遣使献扶拔、狮子。北魏太武帝时，大月氏商人在洛阳用当地原料制造五色玻璃，将西域钠钙玻璃的制作技术正式传到中原。
公元5世纪，大月氏人建立的贵霜帝国分裂为康、史、曹、何、安、石、米及穆（火寻）、戊地等小国，其国人各以国号为姓，因其祖先原居河西昭武城，故称为昭武九姓。昭武人擅长经商，隋唐时期不断派遣贡使或直接东来，与中国进行商贸活动，其足迹遍布于甘肃及长安、洛阳各地。如唐开元六年（718年），康国遣使贡献锁子甲、水精杯、马脑瓶、鸵鸟卵及越诺、朱儒、胡旋女子。甘肃地区的沙州、瓜州、肃州、甘州、凉州、兰州都有许多昭武人定居经商。沙州（敦煌）是昭武商人的聚集地，康国大首领康艳典率其族人在沙州石城镇居住贸易，敦煌从化乡有曹氏、康氏、安氏、何氏、石氏居民，并修建有其所信奉的祅教（琐罗亚斯德教）神祠。凉州（今武威）“为河西都会，襟带西蕃，葱右诸国，商侣往来，无有停绝。”以安氏为代表的昭武人在此数世经商，势力很大，安氏兄弟十余人在唐朝为官，甚至为大将军封凉国公。“凉州七里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就是昭武商人聚居之繁华凉州的文学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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