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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d title="【名家·文学·牛庆国·评论】牛庆国的杏儿岔_Cm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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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align="center"><big>【名家·文学·牛庆国·评论】牛庆国的杏儿岔</big></p>
	<p align="right">2020-08-26 12:46</p>
	<p>
                管卫中<br />

读牛庆国的诗，感觉就好像是二三好友坐在都市角落的某个小酒馆里，听他眯着眼睛讲述老家的事情。他的家乡名叫杏儿岔，是陇中山区的一个小山洼，那里正是&ldquo;苦瘠甲天下&rdquo;的陇中地区的腹心地带。听上去，他跟村里的乡亲们似乎或远或近都有点儿亲戚关系。除了父母一家人，那些人是他的姥爷、奶奶、五奶、二叔、婶婶、堂姑、堂叔、远房叔叔、二哥、远房妹妹&hellip;&hellip;还有家人似的毛驴、牛、羊、狗，岔垴上或者地埂上的树，驴圈里的向日葵，还有无时不在刮的风&hellip;&hellip;这些人和事物，都是他的亲人。远在都市里当记者的他，无时不在关注他的亲人们，包括他家的驴。说起谁生病住院了，谁走了，谁的胡子白了，谁的腰驼了，谁出嫁了，谁家的拖拉机翻了伤了人，谁家媳妇上城里打工回家后丈夫提一桶凉水把媳妇浑身上下着实洗了一遍&hellip;&hellip;他是如数家珍，门儿清。说起这些事的时候，他的语调很像个中年人，舒缓，感情内敛，但用心、用语很重。他像一个小说家，情节，细节，对话，人的神情，人生晚景，皆栩栩如生，如在眼前。有时候，他又像是一个来写生的画家，蹲在崖坎上，打开画夹，刷刷刷几笔，就描画出一座梁、一道峁、一院窑、一棵树、一头驴，只是，他画出的峁窑树驴既像事物，又像人&hellip;&hellip;<br />

有点儿诗歌常识的人都知道，诗歌的长处，毕竟不在叙事摹景。如果拉开架势叙事摹景，那摊子可就拉大啦，就写成小说或者散文啦。所以这种写法乍看上去有些冒险。但牛庆国自有用心。他叙事的笔法极为俭省，只挑最关键的地方点到为止。情节线有点儿像小说的故事梗概，三两笔，一个人的命运故事就出来了。叙事是他直抵个体农民真实的生存境况的捷径。他似乎把村里的父老乡亲们挨个儿写了一遍。他笔下的农民们，个个可感可触，形形色色但又有相似的命运，令人动容。他的深刻用意，也就在其中了。这样的诗很多，譬如《想起堂姑》《放鹞子的人》《奶奶》《也算交通事故》《父亲与土地》《乡下老兄》《七奶》《我念过书的学堂和我的堂叔》《风从上沟刮下来》《在杏儿岔的一天》《肩上的尘土》《刨土豆的母亲》《黑旦媳妇》《毛驴老了》等。这似乎是牛庆国发明的一种写法，效果甚佳。而他的写景，很像中国画中的景致，亦景亦意，画中有话，有时候很难分清是在写景还是在写意。譬如《上沟的树》：&ldquo;黑黑的&nbsp;几个人影/倒背着双手/在上沟里走/&hellip;&hellip;像是各家的男人/要到山的那边/去为谁家娶媳妇/或者抬埋谁家的老人&rdquo;这好像是在写人，其实是在写走夜路的人眼中看到的沟里的模糊树影。接着又写：&ldquo;当风从沟垴上刮下来/这些像人一样走着的树/便歪着脖子/朝岔里瞅/那里&nbsp;便有一个人/倒背着双手&nbsp;黑黑的/朝上沟走来/像树&rdquo;这才是写人。人和树相对应，相渗透，有互文之意。这好像是一幅静物写生，一个影像，锁定了陇中农民们的一种生存情景。这种写法，也有牛氏印记。<br />

不光是这些写法很特别，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牛庆国的乡土诗把镜头对准了一个个个体农民。一首诗，就是一个农民的人生写照。他仿佛是划着了一根根火柴，将一张张苍老的或者年轻的面容照得清晰可见。这对于写乡土的诗人们通常以农民群体为咏叹对象的写法，是一种改造。这种改造使诗歌更贴近乡土真实，诗的犁尖直接插进了土壤深处，翻出来的黑油油的新土散发出新鲜的气味，乡土生活的质感、丰富性大大强化，从而避免了大而空、疏而漏的弊端。<br />

除了大量写个体农民的诗以外，他也有一些咏叹农民群体的诗，不过他的感受还是自己的。譬如《杏花》：&ldquo;春天你若站在高处/像喊崖娃娃那样/喊一声杏花/鲜艳的女子/就会一下子开遍/家家户户&nbsp;沟沟岔岔&rdquo;。这些像杏花一样鲜艳的乡村女子免不了一个个坐上花轿，&ldquo;当翻山越岭的唢呐/大红大绿地吹过/杏花&nbsp;大朵的谢了/小朵的也谢了&rdquo;&ldquo;丢开花儿叫杏儿了/酸酸甜甜的日子/就是黄土里流出的民歌&rdquo;。再后来，她们变成了满脸皱褶、破衣烂衫、拖儿带女的农妇、老奶奶。&ldquo;杏花&nbsp;你还好吗/站在村口的杏树下/握住一棵杏核/我真怕嗑出&nbsp;一口的苦来&rdquo;。此作抓住美丽的杏花、不再鲜艳实实在在的杏子、发苦的杏核三个意象，对应农家女子的三个人生阶段，语含双关，含蓄地表达了诗人对农家女儿一生命运的理解和深挚关切，真是话已尽而意无穷，显示了憨实的牛庆国的另一种灵性。而另一首《饮驴》是这样写的：&ldquo;走吧&nbsp;我的毛驴/咱家里没水/但不能把你渴死/村外的那条小河/能苦死蛤蟆/可那毕竟是水啊/趟过这厚厚的黄土/你去喝一口吧/再苦&nbsp;也别吐出来/生在个苦字上/你就得忍着点/忍住这一个个十年九旱&rdquo;&ldquo;至于你仰天大吼/我不会怪你/我早就想这么吼一声了/只是天上没水/再吼&nbsp;也无非是/吼出自己的眼泪/好在满肚子的苦水/也长力气/喝完了&nbsp;我们还去种田&rdquo;牛庆国的家乡会宁县，曾经是著名的旱区，那里只有一条祖厉河，水却是苦的，人畜不能饮用。没有水的年月，渴急了的麻雀都跟人抢水吃，可见干旱的程度。这种情形，他在《水》《担水的人》等诗中都有过描述。在这样的焦土上，人一辈辈是怎么活下来的？这首诗借助驴和人的对话，巧妙地写出了一方土地上的苦焦，生在这方土地上的人们的艰辛，命运的残酷，人的无奈，的确令人心惊。这两首短诗的内涵容量之大，充分显示了诗歌特有的力量。<br />

从前面引述的诗中即可看出，牛庆国的诗歌语言，与它的内容十分匹配，就像农民的穿着跟人相匹配，一看就是农民一样。那是一种像泥土一样质朴的句子，没有刻意造作、令人眼花缭乱又如坠雾中的句式、技巧，没有故作高深的所谓哲思，平淡如话，语调平实，谁都听得懂。但每到关键处、结穴处，他的句子就变得话中有话，意味深长，耐人品味。譬如他说&ldquo;握住一颗杏核/我真怕嗑出&nbsp;一口的苦来&rdquo;&ldquo;喝完了&nbsp;我们还去种田&rdquo;，句子极平淡，但是细想想，农民的日子不管多苦，不去种田，他们还能怎么活呢？命运的残酷，就出来了。这就是质朴语言的力量。其实，牛庆国并非不懂现代诗的语言技巧，偶尔地，你会发现这样的句子：&ldquo;坐在门槛上的奶奶/像坐在木头相框里&rdquo;&ldquo;满天都是点燃的香头/今夜的星光/为一个村子祈福&rdquo;&ldquo;四周的山&nbsp;像倒在宣纸上的墨汁/慢慢湮了过来/路&nbsp;只是一根扔在沟里的老草绳/那么重的山也不能把它拉直&rdquo;&ldquo;我不知道他们能化验出什么/是一朵苦苦菜在一滴血里的影子/还是一把捂住伤口的黄土/渗进血管里的土渣渣&rdquo;。想象堪称新奇，说明牛庆国谙熟此道，但他就是不轻易用，就是要用他的貌似平淡无奇的乡土语言，写出令人心惊、让人反复含咏的诗句来。我猜想，他这样写，既是出于啥人穿啥衣裳的考虑，也是对花里胡哨、玄玄乎乎、令人生厌的诗歌常见语言的一种反驳。一个有出息的诗人，当然应该有自己的语言。而自己的语言，不是每个想找的人都能找到的。牛庆国的确找到了他自己的独特语言。<br />

另外，牛庆国还深谙含蓄的妙用。有的诗人生怕读者读不懂，恨不得把所有的话都说尽、说透。而牛庆国似乎在刻意避免把意思说得直露无遗。他的诗，极少生硬的理念，干燥的、概念化的句子，他把所有的意思都揉进感性的话语中，有意让句意有些模糊；叙事、描写的时候很懂得收敛，见好就收，只露出那么一点点暗示，好比树林中一条若有似无的山路，让人去体会、去摸索。含蓄使他的每首诗都像苦荞茶，苦中有味，滋味醇厚。当然也有把握失当的时候，感性、含蓄得有些过头，有些诗的味道就淡了一些。他的诗，大部分质量整齐，也有的稍弱一些，我以为原因即在此。<br />

读牛庆国的诗，我就油然想起农民雕塑家马若特的泥塑农民群像，想起陇中山区圆圆乎乎、沉默千年的连绵山丘。诗中的人物看上去一个个都是那么活灵活现，呼之欲出，那么憨实、拙朴而可爱，这是地地道道来自乡土、来自心灵深处的作品。拙朴的外表，机智的表达，令人心痛、久久沉浸其中的内涵，这就是牛庆国的诗。<br />

我认识牛庆国是在二十多年前的会宁县。那时候，他还是个喜欢文学的乡土青年，刚刚在学写诗。数十年过去了，想不到牛庆国多年来几乎用全部的笔力，在一点点描述、表现那个叫做&ldquo;杏儿岔&rdquo;的小村落，村里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的人生。这种集中刻画的写法在小说中常常见，在诗歌中却很罕见。杏儿岔是中国北方黄土高原上的一个小村子，是黄土高原的一个细胞。杏儿岔村里一个个生命（包括牲畜）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世代生息繁衍、经历种种苦难，至少与北方乡土上的千百万农民有关。这就是写个体的诗的涵盖力和象征意味。我常常在想，这些像蚂蚁一样活着的乡亲们，不管在乡土上生活了多少年，绵延了多少代，不管他们的身份是多么卑贱，经历了多少寒苦、屈辱、苦难，他们的事情，特别是他们心里的事情，其实是没几个人真关注，也就很少有人真知道的。老百姓是锯了嘴的葫芦，有多少心酸都说不出来。难得有牛庆国这么一个农家子弟，虽然进了城，但他的心却没有离开杏儿岔。他真的柔肠百结，丝丝缕缕地牵挂着他的乡土，他的亲人们；因为真牵挂，所以才真正理解他的乡土、他的农民父兄们，才觉得自己有一份责任，替乡亲们吐出一些心底的淤血。不然，他能像一头黄牛埋头拉犁一样几十年一以贯之地追写他的杏儿岔？能写出这么多像熬成了黑血的罐罐茶一样浓酽的诗？一个人从一块土地上掘出几首好诗也许不难，掘出一大批好诗可就很不容易了。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他的乡亲们的代言人，是真正的草根诗人。缘乎此，我对牛庆国顿生几分敬意。<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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