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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劳作之诗

2023-03-29 10:00

劳作之诗
瞿方业
多年以前，煤是乡村生活的必需品。为了省钱，家家户户都自己和煤，因此，每家院墙外都有个煤堆，用薄薄的黄土盖着。
有一年秋天，庄上人从市区联系了一批煤，质量好，便宜，我家也要了一卡车。黄昏时分，煤拉来了，就卸在院外的空地上，母亲发现煤里有好多炭块，可直接烧火。炭比煤火力旺，价格贵，家里只有冬天取暖季才买少许，平时烧火做饭的煤都是自己和，连煤砖都不敢买。现在这煤里面居然有炭块，自然不能浪费了。
母亲说：“要是能把炭筛出来就好了。”
我说：“这事就交给我了。”
作为家里孩子的老大，我自然当仁不让。二弟那时身体不好，重活累活都不敢让他干。
第二天早晨吃完饭，从邻居家里借来筛床，呈45度角支好，就动作开了。用大铁锨铲上煤，撒在筛床上半部，煤哗哗往下溜，炭块留在里侧，细煤漏到外侧。
看着小山一样的煤堆，想短时间内筛完几无可能，但我一点不灰心。庄上人经常干这事儿，人家能干，我就能干。匀匀地用劲，一锨一锨筛，哪怕比人家慢些，也总有干完的时候——干活，不怕慢，就怕站。
二弟说：“你筛煤，我搞后勤。”
他将家里的小木桌摆在树荫下，用瓷茶壶泡了茶，又抱出来一摞《人民文学》杂志，说：“我给你读诗，如何？”
我高兴地说：“此举甚善！”
弟弟读起了一首叫《豌豆花》的诗：
就这么清清白白，在土根伯的门前
豌豆花 水乡的豌豆花啊
……
弟弟的声音浓厚自然，非常抒情。早晨的阳光不是很晒，天空像水洗过一样，蔚蓝悠远，门前的桃树地里，桃树已经挂满了果实，村庄绿树环绕，庄稼正慢慢成熟，偶尔有一丝风吹过，四周的树哗哗响着，空气中似乎有蜜汁在流动。
那些诗句在这纯净透明的空气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流进我的耳朵，流进我的心里，让人沉醉。我一边使劲挥动铁锨，一边听着抒情的诗句，感觉人生无限美好，浑身都是劲儿。
我和二弟都算文学爱好者，共同读过很多文学作品。我们家恐怕是周边村子里藏书最多的家庭，父亲每年都要买许多中外文学作品，还订阅了一些文学期刊。除了《人民文学》，还订过《大众电影》和《诗刊》。他一生酷爱读书，每天手不释卷，不知不觉中我们也都养成了阅读的爱好，那些藏书一直是全家的宝库。这些文学期刊更是我们的最爱，每一期都被我们仔细地阅读，我和弟弟经常朗读其中的一些诗句。
不过从前干活的时候，我们通常是边干活边唱歌，这一次，二弟建议为我读诗鼓劲，真是深得我心。那些美好的诗句在煤堆旁被朗诵，令我精神振奋。精神愉悦的时候，浑身都是力量。
我不停地挥动铁锨，二弟不停地读着诗句，两人都陶醉在诗歌的意境里，不知不觉就筛出了一堆。干上一小时，我们就坐在小桌旁品茗谈诗，让汗水流淌的身体放松一下。尽管在不停地干活，但身体并不觉得累。歇息的时候，我们讨论哪一首诗写得好，哪句诗令人感动，重新看一看，读一读。
间或有村上人路过，就站下来聊几句，大家对我和弟弟读诗早就习以为常。村子有崇尚读书的传统，家家都希望自家的孩子热爱读书。有些人虽然不识字，却对爱读书的年轻人另眼相看。
就这样边干边聊，读诗筛煤，时光慢慢流逝了，煤堆逐步变小了，筛下来的炭形成了一堆，细煤形成另一堆。
我们知道，生活就是由这些琐碎事务组成的，有些事是我们愿意做的，比如品茶读书，高谈阔论；有些是我们不愿意做的，比如筛煤、干农活。将煤一锨一锨铲到筛床上，机械地重复同样的动作，的确不是什么赏心乐事，而且每铲一下都要出很大的力气，胳膊会困腿会酸。但如果我们不干，父母就得干，就得请亲朋来干，活儿不会自动完成。如果我们主动干了，就会减轻家里的负担，为父母分忧。在完成这些事务的过程中，我们认识到自身的价值，认识到自己应当承担的责任。
而完成这些事务的过程，我们愿意选择自己喜爱的方式，心甘情愿，甚至兴高采烈地去完成它。我们筛了煤，读了诗，尽管筛煤本身没有多少乐趣可言，但在弟弟的朗读声里，能够精神愉悦地完成它，本身就是一种精神的张扬和释放。
的确，只要以饱满健康的心态去面对，生活就会呈现出别样的诗意与浪漫。
那个秋日，从早到晚，天空蔚蓝如洗，村庄处处呈现无限生机，无论是房前的桃树还是远处的庄稼，都绿得令人心醉，弟弟抑扬顿挫的声音，一会抒情，一会深情，有时还带着一点点夸张、表演的神情，在营造诗歌意境的同时，营造出一种幽默轻松的氛围，令人忍俊不禁，时不时就哈哈大笑。母亲听到我们的笑声，心情格外高兴，小弟小妹也凑过来笑着，开心地给我们拿来开水和水果，家里洋溢着欢乐的氛围。家和万事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这些原本很抽象的道理，在完成这些繁重事务的过程中，在愉快的家庭劳动中，被默默地实践着。当然，在那天筛煤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些道理，这是很久以后我在回顾往事的时候，才体会出来的。
夕阳西下，鸟儿三三两两鸣叫着从村庄上空掠过的时候，我们在黄昏的院子中央吃罢晚饭，然后进行最后的冲刺。在我继续挥动铁锨的时候，月亮从我的背后升起。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尽管瞿家川的月亮是从东面的阴洼山升起的，我们仍然体会到了诗中的意境。月亮升起来了，我停下手中的活，静静地看了会儿月亮，即使在紧张的劳作中，我们仍然愿意去体会月出东山的诗意。
这一天里，不知道弟弟读了多少诗，有些诗句一直镌刻在我的脑海里，一想起来，就不由得想起那个遥远的秋日，我们在蔚蓝天空下读诗劳作的情景，心情就像风吹过村庄一样轻松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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