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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人亦可高光：朱彦军的诗意人生

2023-02-04 21:24

平凡人亦可高光：朱彦军的诗意人生
平凉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柳娜 李娟淑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努力过了，风雨过后必定有彩虹。”2月3日晚，在《2023中国诗词大会》总决赛现场，来自静宁的农民工朱彦军一举捧得亚军，在这人生中高光的时刻，他的感言朴实而诚恳。
这个结果，于他是惊喜，更是意外。
有人问，一个为生存奔波的农民工，可不可以拥有梦想；有人问，连高中、大学都没上过的人，敢不敢去大的舞台上挑战自己；有人问，当我们受到生活的辗压之后，心中的坚持还值不值得守候……
而这些问题，在朱彦军那里，都能找到答案。他从来都相信诗词的力量，诗词让人间充满才思和柔情，浪漫和温暖。
走向北京，走向心头的那抹微光
饱读诗书的朱彦军儒雅清秀，50岁的年纪，却有着轻盈洒脱的“少年感”。只是和他握手时，你才能感受到岁月和风霜的痕迹，那风霜不知在何时侵入了他的手背和手指，蚀刻的纹理清晰可见。面对突然到访的客人，他笑着，眼睛微眯，眼角细微的褶皱向外散开，尽显农人特有的淳朴。
静宁县红寺镇魏沟村一个普通的农家庄院，告别《2023中国诗词大会》舞台的朱彦军又回归到简单而琐碎的农家生活了。为了迎接他回家，妻子陈玉玉早已把屋子的各个角落打扫得一尘不染，连花花草草都修剪了，整个屋子充满生气。唯一没有动的，是丈夫的书桌书柜里的那一大堆“宝贝书”，“怕整乱了，他找不到又要怪我了。”陈玉玉笑着说。
说起北京之行，朱彦军的嘴角充满幸福的回味，那段激烈的、让人心跳加剧的比赛过程让他迷恋。“醒着是诗，睡着是诗，不用生活琐事而计较，所有的一切都和诗有关，和心中的热爱有关，怎么能不美好呢！”
热爱诗词的朱彦军一直是《中国诗词大会》的忠实粉丝，在他的影响下，每次《中国诗词大会》播出时，全家都会一起坐在电视机前观战。看到来自全国各地的诗词爱好者精彩对决，他情不自禁也想站在这个舞台，和高手一决高下。去年，他报名参加海选，在手机答题通关后，接到了上央视参加《中国诗词大会》比赛的通知！
这已不是他第一次接到诗词大会比赛通知了，两年前他就通过海选，拿到通知，但因为家里要供养两个大学生，急需钱用，这个心愿被搁浅了。兴许是蜇伏在心中的那把火一直未曾熄灭，他渴望站在诗词大会舞台上的愿望在这刻格外强烈。
对于此行的结果，家人并不看好。父亲说：“你看那上面坐着的是谁？蒙曼、康震！都是啥实力！你再看每一场的选手都是啥实力？博士、博士后……再看看你，不但50岁了，还是个初中毕业，说白了就是扫了个盲。平常看书、看电视还要把字典放一边随时准备查的人么，咋上人家电视呢？这是背着鸡蛋去北京碰石头呢!”妻子说：“有那时间不如多挣点钱，两个大学生娃急用钱呢。”话这样说，行动上一点都没迟缓。妻子赶忙张罗着给他置办进京的两套“行头”，对他说，“去北京把你的梦圆了，我们也就不遗憾了。”
“北京，我来了！”风尘仆仆中，朱彦军朝着梦想出发。
玩命学习，每一刻都宝贵得像金子
“每天早起背诵诗词，和其他选手交流学习，中午进录影棚，凌晨三四点才收工。”参加诗词大会的日日夜夜，朱彦军心头像被点燃了一把火，有不自信，有紧张，更多的是激情和喜悦。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里集中了太多优秀的人才。
一个5岁的孩童诗词背诵量超过了500首；一个9岁的孩子凭借中阮弹奏在国际上多次获得大奖；一名宝鸡的刑警阅读面非常广，知识量惊人；一个北大光华学院的博士后，他是上季亚军，就冲着冠军来的；更有一个“大神”级别的选手，带来了一款自行研发的“火拼诗词”软件……
一生酷爱诗词的他，终于找到了这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给了他意想不到的帮助和点拨。有的选手向他推荐更优的学诗软件、小程序；有的选手教他分辨哪家出版社出版的诗词类书籍品质更好；有的选手提醒他注意拓展性地全维度了解诗词创作背景……交流、学习，每一刻都是生命的成长和滋养。那是一份珍贵的情谊。
带给他教益的不仅是选手，更有央视的工作人员。
让他没想到的是，那些原来他认为风光无限的央视工作人员，凌晨四五点了还在群里讨论工作，算一算休息时间也就一两个小时。“那种敬业程度，严重刷新了我过去的认知，原来他们风光的背后，付出的艰辛劳动并不比我们农民工少，甚至比我们在工地上还辛苦！”朱彦军说，央视工作人员的近乎完美主义的工作态度让他明白，凡事要做，就做到极致。
吟唱生命，收获生命中的高光
回顾朱彦军在《中国诗词大会》第5场、第9场以及总决赛中的表现，可谓功力深湛，精彩连连。
站在诗词大会第5场舞台上，朱彦军身着蓝色工装，手握话筒，目光炯炯，声音沉稳有力，在“画中有诗”环节中，将“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缓缓诉出，为自己和团队赢得了宝贵的分数，自己获评本场最佳选手称号。节目录制最后，他用“我回去以后，一定好好听话，一定好好学诗，一定好好赚钱，一定好好爱你”向妻子表白，更为他圈粉无数。
在诗词大会第9场舞台上，一路过关斩将的朱彦军显得愈发沉稳镇定。在“画中有诗”环节中，他果断答出了“黄州”这个地名。民间出题人张煜东用“羊毛毡”创作了一名在太空漫游的“航天员”，并用动画的形式将“航天员”的形象和诗词的蕴藉内涵巧妙相融，要求选手依照动画情景答诗。朱彦军略加思索，“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的诗句便脱口而出，得到评委和观众连连夸赞，掌声响彻全场。飞花令环节中，飞的是“叠字”。朱彦军用“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涧滨”“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小雨纤纤风细细，万家杨柳青烟里”“年年后浪推前浪，江草江花处处鲜”等诗句从容作答，展示了自己深厚的诗词储备量。
总决赛当晚的飞花令环节，诗中要包含“酒具和数字”，难度系数极大，且看朱彦军如何给人惊喜？“李白能诗复能酒，我今百杯复千杯”“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老人七十仍沽酒，千壶百瓮花门口”……一首首诗句脱口而出，势如破竹，进入冠亚军终极对决！
比赛过程中，有些问题让他烦恼。“因为我的普通话不标准，严重影响了现场发挥。注意了普通话发音，就影响了诗词对答；专注对答诗词，又发音不准，经常惹得工作人员着急上火。”谈起自己存在的问题，朱彦军略带遗憾。对他来说，还有最大的一个难关就是怯场。“生平第一次走上这么大的舞台，真的很紧张，心情一紧张就影响了发挥。”
有圆满也有遗憾。但台上，那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和未曾黯淡的清澈目光，给了我们熟悉的感动。
做好榜样，收获儿女的出息
“作为一个平凡的农民工，不能成为别人的偶像，但一定要成为孩子们的榜样。”朱彦军说。
空闲的时间，朱彦军都用来提升自己。每到一处打工地，当地最大的图书馆或书店是他必定要光顾的地方。因为囊中羞涩，买不起更多的书，在如饥似渴地阅读时，每每遇到好文章，他都会用手机赶紧拍下，等回到工地再爬到床铺上把它抄下来。他最羡慕厦门5层高的莲坂外书店，应有尽有，每次去逛都舍不得离开。空闲时他会在那里泡一整天，“只要待在书店，哪怕一整天不吃，也不觉得饿！晚上回到工地啃一口馒头都是香的！”他真诚地说。买不起书，每个城市的报刊亭和旧书摊是他经常光顾的地方，也买过不少盗版书。他感叹说，钱把人限制死了么！
干活的时候，他从来都不惜力气。朱彦军和曾经的老板袁根义至今仍保持着联系。袁根义最敬服这个干活泼实、肯使力气的清瘦憨直的汉子了。有次，他给工地工人结日工资，给朱彦军结了200元，给别人都是180元。有人不服气了：“凭啥我干了好几年才180，他才来几个月，你就给他结200元！”老板就让他们仔细观察朱彦军到底是怎么干活的，从此工人们服气了！
以自己的行为来影响孩子，朱彦军注意身教重于言教。
长年在工地打工的朱彦军没图省事，把孩子放到老家不管，而是走哪把他们带到哪。他陪他们玩魔方、九连环、数字华容道这些益智类玩具，给孩子教唐诗宋词。但从来不给他们看电视，玩手机。
“孩子是一张白纸，家长怎么‘涂’他，他就会变成什么样子！所以，榜样是一种责任，陪伴的质量是关键！”朱彦军说。
在女儿读完6年级，儿子上3年级时，为了孩子不再随他们到处奔波，影响学业，夫妻俩将孩子的学籍转回老家静宁，在县城租了间房，妻子陪读，朱彦军继续外出打工。
简陋的出租屋里夏天地板被雨水淹没，冬天则结的是冰。小小一间房，摆着一张高低床，供母子三人居住。坐在床边，头一抬就碰到头顶。心疼他们的艰难，朱彦军决定买套楼房，手头没钱的他借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从几十块、几百元、几千元、到上万元的借。一行行写着债主名和欠款数的笔记本翻了一页又一页。就这样，终于凑齐了30万元，买了个二手楼房，让妻子、孩子从此能够安心地生活、学习。
最好的教育莫过于那份发自心底的爱。
“爸爸舍不得花钱，舍不得为自己买书，却特别舍得给我们姐弟俩买书，且都是正版书。”女儿朱灵说。儿子考上大学后，平时“吝啬”的朱彦军，一下子花了5000元给儿子买了笔记本电脑，又买了一部4000元的手机，以资奖励。
儿子朱保行如今在读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工程专业，女儿朱灵已从复旦大学本科毕业，目前正在攻取研究生学位。
诗意如同庄稼，在他这里收获了荣光，也收获了儿女的出息。
当好爱人，夸她赞她处处言听计从
“他那么优秀，对我还这么好！”提起丈夫，陈玉玉眼里全是敬佩。她说，丈夫虽然一看书连锅里煮得啥都不管了，但不代表他是一个书呆子，她有些累的时候丈夫就扔下书甩开膀子干家务。
当着记者的面，两人互相夸赞，不经意地撒了一波“狗粮”。
“在这村上，我媳妇是持家的一把好手，也孝顺老人，家里家外的活，不但干得好还干得快，心也细！村里的媳妇女子没人及得上，这是大家公认的，你可以去打听！”朱彦军有些骄傲的说。
陈玉玉不识字，起初对诗词不感兴趣，但为了陪丈夫，只好硬着头皮看《中国诗词大会》，没想到越看越入迷，如今也背得几首诗了。陈玉玉喜欢唱戏，朱彦军就一句句照着台词教她，每逢村上唱大戏，她登台一唱就是主角。
大家“打趣”夫妻俩，一个“诗词秀才”却对一个不识字的媳妇儿言听计从。
“除了不太会读诗，其他事情还是媳妇厉害。媳妇生存能力特别强，只要今天这里的工程干完了，明天出门她就能找到继续干活的地方。而我不行，转一周时间也不一定找得到工作。还有，媳妇干活人麻利腿脚勤快，认真操心干活质量好，一年365天，老板们抢着打电话叫。每年一直要干到腊月三十老板才不得不放人，工资也比相同的工人高……”朱彦军夸起媳妇来“滔滔不绝”。
努力争取更好的生活，共同面对生活的艰辛，他们的爱情，隐藏在朴素平凡的细节里。
感念师恩，给了少年追梦的勇气
朱彦军生于1973年，从小他对诗词就有兴趣。在乡政府工作的父亲每月工资只有30元，但他舍得给孩子订报买书。《少年文摘报》《语文报》以及诗词类的各种书籍，陪伴了朱彦军的整个童年。
“我喜欢学语文，不喜欢学数学；我喜欢诗词这样短小精悍的文学作品，不喜欢长篇大论的‘且听下回分解’。”爱看书爱读诗词的朱彦军，最早的诗词起蒙来自于父亲，给他最大影响的人是初中语文老师李植林。
“遇见李老师是我一生的幸运，他很厉害，爱好文学，经常在全国的报刊杂志上发表作品，我很崇拜他。”在李植林老师的影响下，朱彦军写了一篇《搭车》的文章，发表在了《四川中洲文艺》上。“我写的文章不仅刊登出来，还拿到了稿费。”朱彦军非常的开心，这是对他的鼓励和肯定。
初中就外出打工的他，对于自己当年辍学的经历还是耿耿于怀。“那时候同村的少年不上学就打工了，一到年底回来，说他们每个月能挣一两千元，我心里很羡慕，虽然父亲上班，能供得起我，但我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就偷偷跟上打工去了！”朱彦军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打工生活的艰辛，远远超出了尚未成年的朱彦军的认知，年少时对于城市的美好想象，在他拥有第一份工作时就被击得粉碎。换过多少工作他不记得了，一次次失业，一次次推销自己。面对困境，他想办法克服；面对阻碍，他迎难而上。“踏踏实实工作，认认真真生活，才会有深刻的体会。”朱彦军说。 在颠簸的绿皮火车上、在冰冷的工厂流水线边、在简陋的异乡出租屋里，他一遍遍咀嚼着李白、杜甫、陆游、白居易、苏东坡等著名诗词作者的璀璨诗文，在充满挫败感的生活中，找寻治愈的力量。
流量之下，他只想做最好的自己
很长一段时期里，那些泛黄的诗词集，似乎已难以勾起人们的兴致。即便是追星，年轻人也更关注网红与流量艺人。在繁忙琐碎的生活中，太多人丧失了感知诗意的能力。
而身着蓝色工装，眼神明澈的朱彦军，用那些美好的诗词，在这个初春的夜晚照亮了我们，点燃了我们。
从农民工到诗词大会全国亚军，朱彦军在很多人眼中实现了“逆袭”。
这两天，成为流量担当的他，电话早已成了热线，亲友们陆续打来电话恭喜，不断有陌生人发送请求想要添加他的微信，甚至半夜三更也有抢新闻的敬业媒体来电，平凉人的微信朋友圈被“朱彦军”霸屏……
向来重视传统文化教育的静宁县，提前安排教育系统组织全县学生于2月2-3日准点收看《中国诗词大会》第9、10场播出情况，为朱彦军打CALL，同时希望能激励全县学子形成浓厚的国学和诗词学习氛围。
面对突然的“走红”，朱彦军始终保有平和的心态，至于今后的发展，他很清晰。“上央视绝不是学诗的终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通过和其他选手的交流沟通，让我领悟到自己学诗的问题，以前只是死记硬背，停留在个人对诗词意境的欣赏层面，和来自心灵与精神世界的渴求，从来没有触类旁通地多层次学习更多的知识。希望从这次上央视开始，能够重新出发，在余生做最好的自己。”
“地阔天长溪壑盈，风高路险若为情，弦歌莫道天涯远，更向青山那畔行。”只要人类情感还在，诗词就不会消失。此刻，向为平凉争得荣誉的朱彦军致敬！向每一个心怀诗意梦想的人致敬！
那些认真生活，吟唱生命，无论身处何处，都努力追赶春天的你我他，本身就是这个世界最浪漫的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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