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一桂笔下的兰州名山胜水

2023-01-08 09:48

爱好书画的人大都知道邹一桂擅长工笔花卉，枝叶分布自然，花冠舒卷自如，设色明净古艳。但很少知道邹一桂亦能作山水，近日，致力于搜集陇右老照片资料的袁鹏先生从网上搜寻到邹一桂的山水册页，传给我欣赏，系邹一桂游览陕甘，描绘西北山水的作品，并题跋自作诗，诗画互补，可以领略清康熙雍正时期西北的自然和人文景观，其中有兰州的两幅。
邹一桂（1688年-1772年），字原褒，号小山，又号让卿，晚号二知老人，江苏无锡人。父邹熙森为书画家，富藏名画。因此，他一边读四书五经，作八股文，写试帖诗，一边挥毫作画，功名画艺两不误。雍正五年（1727年）42岁考中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官都察院云南道御史，外放贵州学政官至内阁学士。
邹一桂42岁前，科场蹭蹬20多年，家道中落，生活艰难，奔波各地，游幕为生。康熙雍正间，清廷用兵西北，陕甘军书傍午，各文武高官礼聘文士入幕，参赞军事，因此东南一带文士如过江之鲫，奔赴西北。邹一桂为生活所迫，亦赴西北入幕。据邹一桂《小山诗抄》西北游诗作可知，自雍正三年（1725年）二月十五日起，邹一桂从长安西行，过咸阳渡，经邠州，越六盘山，过会宁，于三月二日，抵达兰州，逗留半年多，一度为道台张某幕僚，张某设立义学，令邹一桂批阅学生八股文、试帖诗，邹一桂老于此道，点拨诱导到位，学生课业大进，是年秋，六名学生考中生员（秀才）。邹一桂赋诗纪事：“欣开讲幄揖诸生，正好论文忽又行。领取一杯相别意，座中双唱采芹声。”学生很为感念，邹一桂东返时都来饯行。
在兰州期间，邹一桂登临游皋兰山，借宿五泉寺。夏初，游历黄河之滨，北望白塔山，西游莲花池。中秋节，天高气爽，孤身在外，思家心切，遂清晨出游，信步至黄河镇远浮桥，见山水旷朗，心境一开。秋暮后，东返，又过清岚山。十月十日，抵达关中。
皋兰山五泉山
期间，邹一桂触景生情，赋诗吟咏兰州，染毫描绘兰州，所绘皋兰山、白塔山两幅山水传世。皋兰山一幅，绘于初夏，以雄峻挺拔的皋兰山为背景，染以淡淡赭石，皴笔简略，借鉴西洋画技法，表现山之阴阳向背，富有立体感，远山则用晕染法，体现皋兰山之纵深。而着意经营沟壑中五泉山的山光水色，古柳高杨掩映亭台楼阁，酒楼酒旗飘拂，瀑布三叠，半空泻落，似闻轰隆声响，溪流潺潺，弯弯曲曲穿谷而下。沟壑富蕴生机，背景童山濯濯，形成强烈对比。
画幅上端，邹一桂题自作《皋兰五泉》“乙巳初夏写”，钤朱文篆印“蓉湖”，诗末钤朱文篆印“山水”。乙巳为雍正三年，公元1725年，诗人正值四十岁盛年。
此诗云：
以貌取人夫子羽，人固有之山亦然。此山远望若无色，谁识静觑多奇妍。天公解事三日雨，一洗枯槁容颜鲜。濛濛紫气漫山谷，马足踏处穿云烟。残红瘦尽遍新绿，柳花飞絮摇青帘。层峦嵸级憩更上，回身四望山绵连。黄河西挟洮水至，欺山侮郭侵原田。欲行且止如有待，长蛇四顾首尾延。老僧汲井夸土物，地炉号蚓鸣山泉。条廊曲槛丛木杪，下听飞瀑喷潺湲。主人好事客尽顽，襟袂爽利手足便。划然长啸在绝顶，举手欲辟青云关。黑潭试探老蛟窟，青苔细雨飞珠帘。扑眉清冷坐难久，林壑虽好归言还。吴山越水旧名胜，雕饰过甚伤天全。不如此山类仁智，中具百窍外朴坚。藏辉蕴秀意不尽，留取真色还空禅。會兹便当惜馀景，明日再访清池莲。
首句“子羽”，传为视力极好的人，典出《列子·汤问》。首十句写远望皋兰山干枯无色，初夏几天雨后，呈现“兰山烟雨”景观，洗净干槁，容颜鲜活，紫气濛濛，云烟缠绕，满山碧绿，柳絮飞扬，酒望子轻轻摇动，正值四月八五泉山庙会时节。后八句写诗人登临五泉山，纵目四望，黄河汇入洮河滚滚穿山西来，水势浩大，逼近城池。龙尾山首尾相接，朝西落于河边。老僧汲泉水烹茶，款待诗人，夸说兰州风物。“地炉号蚓鸣山泉”化用苏东坡《次韵柳子玉二首地炉》“细声蚯蚓发银瓶”句。接后八句写长廊曲栏隐藏在丛林树冠中，飞瀑訇訇，溪流潺湲。诗人尽兴玩赏，健步极顶长啸，意欲打开青云缭绕中的天门。雨水汇集潭深黑，似藏老蛟。细雨绵绵织就飞珠帘，苔藓更为青翠。不觉有几分寒意，不堪久坐，悠然暗生乡愁。其中“举手欲辟青云关”化用李白《游泰山》“扪萝欲就语，却掩青云关”句。末八句抒发感会，故乡江南吴越名胜园林甚多，叠石累山，雕饰太过，伤其天然情趣。不如皋兰山五泉山纯然真山真水，蕴藏自然景观。这是因为生长在江南佳丽地的邹一桂，惯看江浙青山绿水，见到黄土高原的干山枯岭，顿觉异样，又见其沟壑中隐藏天然林泉，更觉奇观。
白塔山及黄河景观
雍正三年初夏，邹一桂出兰州城，观黄河胜景，近察黄河镇远浮桥，仰望“白塔层峦”，绘就《白塔山》山水画。远景为九州台，高峻入云，近景为白塔山，侧重绘写层峦叠嶂中的白塔三峰：正中为慈恩寺，白塔高耸如文笔，塔前为接引殿，塔后为地藏殿，左右为厢房，接引殿前为三大士殿，供奉文殊、普贤、观音三大士，亦即三大菩萨。山脊自上而下一字排开十个小殿，供奉十殿阎王，最下为玉皇阁，约略位于三台大厅。表示“天即”“乾”的玉皇阁处于山麓，表示“地即”“坤”的地藏寺位于山顶，构成“地天泰”的格局，蕴含《易经》泰卦的含义：乾为天，应该在上，坤为地，应该在下，而泰卦却相反，上坤下乾，这种卦象表示通泰吉祥，鸿运当头。西峰描绘关帝庙，有旗杆，戏台，位置约略在塔院西侧柏树台。东峰描绘飞檐翘角的三星殿。
山下有水榭、酒肆，西面金城关西楼屹立于白马浪边。镇远浮桥如龙横卧黄河洪涛之上，连接两岸，成为黄河上游第一桥，为沟通西域与中原的唯一桥梁。
整幅画面主次分明，详略得当，笔墨简练。画幅钤压角篆印朱文“中有”。跋语：称“初夏，出兰城，观黄河，望白塔山，至莲花池小憩。归而补图。”钤白文篆印“邹生”。
其上题诗云：“我有山水癖，不辞千里劳。思欲遇奇胜，一发胸中豪。昨来过终华，仰止空岧峣。尚思入崆峒，拟结广成交。仙风不我接，送我羁临洮。临洮古塞下，沙碛山无毛。白塔锁黄河，回抱兰之皋。浮桥架百尺，巨浪为城濠。鸱夷作舟楫，只轮注长槔。散顽得生境，息足清尘嚣。荒池听蛙鼓，似作乡音号。有蒲之菡萏，名实徒相嘲。群儿利数罟，竭泽歼鱼苗。悯兹得钱几，民鱼两无聊。道旁昔多柳，半为军兴樵。惟看古槐树，雷殿参天高。吾乡富林麓，废圃堪诛茅。何时理归策？小筑临塘坳。三间丛竹里，一架青葡萄。”
五言长诗开头八句，写诗人有游览“山水癖”，曾游历陕西终南山、华山，进入甘肃拟登临崆峒山，凭吊广成子，因故未成行，遂自我安慰“仙风不我接”，羁留临洮府所辖兰州。接后八句写临洮府辖地为秦汉以来的边塞之地，多沙碛，干山秃岭。接后六句切入正题，白塔山当战略要地，锁钥兰州，浮桥百尺，连接两岸，黄河天堑成为兰州城的天然护城河。所谓“鸱夷”即牛皮筏子、羊皮筏子，犹如江南舟船，沟通水上交通。而“轮注长槔”，则是黄河两岸倒挽河水灌田的水车。接下十句，写莲荡池，也叫莲花池，后叫小西湖，地在今陆军总院一带。据刘应李《大元混一方舆览胜》载：莲荡池“方圆数十里，暑月清香可爱”。清代只剩方圆五里多，四围芦荻菖蒲丛生，中有莲花，映日分外红，正为兰州八景的“莲池夜月”景观。湖广水清，水鸟群集，鹭浴鸥凫，鱼戏莲叶。诗人看到顽童撒网，捕捞鱼苗，又卖不了几文钱，有竭泽而渔之虑。道旁多老柳，但多半被兵丁砍伐作薪柴。只有金天观里，雷祖殿旁，古槐松柏参天，绿荫匝地。末六句回想故里多山林，废弃菜圃茅草茂密，顿生归乡之思，拟锄草，重理临近池塘园宅，三间房屋掩映在竹林中，并有葡萄架。
邹一桂作为清代前期的大画家，寓居兰州半年多，绘写名胜，赋诗写景感会，给我们留下了珍贵的形象资料，值得深入研究。
□邓明/文 □袁鹏提供图片
责任编辑：王旭伟
来源：兰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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