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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泽奎 ：醉里挑灯看酒泉

2022-10-21 14:10

一
写酒泉的这篇文字，是想以自己的方式表达一下一直以来想写写汉武帝设置的河西四郡的一个愿望，因而在写这些文字时，有意地用了一个看起来豪气且很有些文艺气息的题目，只因为酒泉有很多与酒相关的故事。
其实，酒泉是一个很实在也很有历史感的地名，它现如今地处中国西北地区、甘肃省西北部、河西走廊西端，东接张掖市和内蒙古自治区，南接青海省，西接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北接蒙古国，是甘肃省西部联接青海、新疆、内蒙古的关键所在。读顾祖禹的《读史方舆纪要》“肃州卫”条下的记载，我们可以知道，酒泉一地的历史沿革简单明了，汉朝武帝之前，它和河西的武威、张掖、敦煌一样，是草原游牧民族乌孙、月氏、匈奴的游牧地，除了在隋、唐和明、清几个时期被称为肃州之外，从汉朝到现在的绝大部分时间里，酒泉就一直在使用这个名字，由此说，我们可以把肃州当作酒泉的曾用名。当然，值得我们关注的是，虽然名字在历史上的变化不大，但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其属地的范围却有沧海桑田之感。比如现在，酒泉和肃州两个名字都在用，但已经有了身份的差别，酒泉是名正言顺的上级，成了地级市的名字，而肃州则不得已成了下级，成了酒泉下辖的一个区的名字，就像武威成了地级市的名字而凉州成了其下辖的区，张掖成了地级市的名字而甘州则降等成了张掖下属的甘州区一样，让正名和曾用名一起务（物）尽其用，一点也不浪费。而酒泉这个名字，听上去都会让人觉得会跟酒扯上关联。事实上，酒泉得名，从古至今的说法，似乎确实与酒有关联。有两说。一是根据五代时人刘昫 （xù）（也有写作刘煦的）之说，酒泉因“城下有金泉，其味如酒，因以为名”。人们看重刘昫的说法，是因为刘昫不仅是五代时期的政治家，还因为他是《旧唐书》的署名作者，当然更主要的原因也许是觉得像刘昫这样的人既然这样说，一定也应该是有根据的。另一个说法则是霍去病取得河西之战的胜利后与出征将士狂欢，激情之下将武帝赏赐给他的酒倒入泉水中与将士同饮，发现泉水都变成了酒，故尔将此地起名为酒泉。我喜欢庆功之酒如泉不竭的这个说法，喜庆，豪爽，鼓舞人心。“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用王翰的这首《凉州词》来说酒泉也许更有现场感，一则酒泉更近古人征战之地，再则夜光杯也还真就产于酒泉，事实上，现在的酒泉也有不错的葡萄酒，把古人的情怀与现实的佳酿，天衣无缝地交融在一起，也不失为一种境界：在苍茫无际的辽阔戈壁间，有一群还未来得及洗却满身征尘的铁血硬汉，即便是以水当酒，也丝毫不会影响他们欢庆胜利时的豪气万丈。当然，把酒言欢之时，把酒泉说成大凉州的一部分也还是有出处的，因为汉代的凉州刺史部里当然也包括了洒泉郡。当然，作为武威人，我更喜欢也更愿意，古人是用产于酒泉的夜光杯在品产于武威的葡萄酒，让人体会一把家乡的酒更容易让游子醉的快乐。
从以上我们讨论到的情况看，酒泉所以被称作酒泉，不论是前说还是后说，其实传说或者揣测的成分都很大。若以都是传说或者揣测而论，我觉得后说更可信，因为它出现的时间至少比刘昫说要早。若以刘昫的说法为准，就从汉代叫酒泉开始到刘昫的时代少说也有1100年往上近1200年了。由此我们知道，刘昫的说法，显然也只是揣测。若以霍去病征战河西后因欢庆而水变酒的说法，如果也算是揣测的话，这个揣测比刘昫的说法更可爱。因为刘昫的说法，我们舀一瓢泉水尝一下即可得以验证，当然，这样的验证方法，有人也会提出异议，因为沧海桑田，几千年的历史变迁，自然会有水质的变化，汉代的酒泉的泉水也许可以是有酒味的，而五代以后的酒泉的泉水已经没有酒味了，这样的情况，就自然界中的变化而言，也是有可能的，这样的解释也有其道理，但漏洞也是很明显的。因为刘昫的说法，也仅只限于他自己的记录，而这条记录，我们能看到的文献，则是顾祖禹的《读史方舆纪要》中的引用，而且也仅只是引用，并没有进行必要的说明。而从西汉武帝时期到五代一千多年的时间里，通过酒泉往来于长安与西域的商旅、使团及僧侣、文人墨客，何止千万，却没有只言片语提及“酒泉”之水如酒之说，其他文献也缺乏关于酒泉水有酒味的记载。同样，五代之后，宋人的记载当中也没有关于酒泉城下有金泉，泉水若酒的说法。可见，刘昫的说法，显然也是传说，并无实证。
当然，如果我们把酒泉地名的由来，都理解为传说，那事情当然就会好办多了。既然它源于传说，那不论酒泉之名，源于何故，都不会影响我们对它所指方位和范围的认知。当然，如果能弄明白了它名字的缘由，也许会增加一些故事性，如果有人较真，各执一词，其实也无伤大雅。假如我们洒脱一点，不管它因何而名，我们只需知道它在哪即可，就如人名，只不过是我们确定他或她是谁的一个符号一样，不一定要知道他或她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一样。地名的作用，在很大程度上只是为了告诉大家它的地理位置或者方位以及范围，也因此，正常情况下，我们只要知道地名是指哪里即可。
二
其实，我们不应该把眼睛盯在酒泉的名字上，实际上，我们该花点精力研究一下酒泉能让我们眼前一亮的其他方面。比如，它从历史上到如今的地大物博。
先说地大。酒泉地大，从过去到现在，都是看得见的。现如今我们耳熟能详的汉代的河西四郡，都曾经是它的管辖范围，当然，这也仅限于汉武帝在河西初置郡时的情形，而这绝无仅有的历史的情况，事实上从汉武帝分置武威郡时就已经远去了。即便如此，但现在的酒泉，地依然很大，现如今甘肃的地域面积的近二分之一为酒泉所属，而现如今河西其他四地市的面积加起来比它的一半还小。由此我们知道，它所辖的面积，不仅在河西最大，是甘肃占地面积最大的地级市，就是放在全国，19.2万多平方公里的区域面积，比全国许多的省域面积都大。因为地大，酒泉从设郡开始，从古至今，都是河西最大的移民屯戍区和屯垦区，这里有很多不为人所关注的与屯垦有关的事情，如这里是河西最大的啤酒花生产基地，也曾经是国营农场密集之地，在一段时间里还是甘肃为数不多的移民安置地，当然，这里还有肃北蒙古族自治县和阿克塞哈萨克自治县的辽阔的草原和金塔县大片的胡杨林，它与内蒙古自治区的额济纳旗胡杨林毗邻而居，让我们不由得想起它们曾经相互勾连的漫长岁月。再如，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现在大家都知道是在内蒙古自治区额济纳旗境内，但为什么把它叫做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呢？没别的，这地方，在开始建卫星发射中心时，应该是酒泉管辖的范围。西北最大的钢铁集团公司酒泉钢铁集团公司，现如今已经是地级市的嘉峪关市所辖，但名字仍叫酒泉钢铁集团公司，为什么？没别的，酒泉钢铁集团公司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成立时，其地方也是酒泉的。我们说，假如酒泉愿意拉大旗做虎皮，说，敦煌、阳关、玉门关、嘉裕关，甚至张掖、武威，一致于整个河西，甚至于新疆哈密以东的地方，它们都曾经是“我”的，也还真说得过去，因为文献记载可以证明这是基本事实。因为，从酒泉设郡到武威设郡，酒泉辖武威的时间尽管很短很短，也许两个地方设郡的时间差只在伯仲之间，而从酒泉设郡到张掖、敦煌设郡，其间也只不过十余年，虽然说时间都不长，但两者之间确实也有过隶属关系，因此说河西其他三郡曾为酒泉所辖地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历史，而明代的时候，新疆的哈密一带也还曾经归肃州羁縻，哈密的赋税由肃州代朝廷征收也是有记录的。但可惜的是，从古至今，因为服从国家不同时代不同时期大局的需要，酒泉曾经的辖地因时而变，都慢慢变成了和它一样门当户对甚或门不当户不对的兄弟市县了。有两个很生动也很现实的例子。敦煌，现在是酒泉下辖的县级市，历史上曾经与河西其他三郡一样，先是它的属地，其后，成为河西四郡之一郡，与它分庭抗礼，如今，虽然是它的下属，但其名气爆棚，似乎敦煌是正主，酒泉是下属。而现在与它为邻、与之分庭抗的嘉峪关市亦是如此，历史上只不过是它下辖的一个重要的关隘而已，而如今独立成了和酒泉一样的地级市，而作为河西一个地级市的嘉峪关市，在酒泉肃州区和酒泉所属的玉门市、金塔县的环绕之下，更像是一块飞地。
再说物博。现如今世人所知道的河西所属的山川河流，祁连山，河西的生命山，同时也是曾经演绎过无数农耕和游牧民族和相争或和谐相处历史故事的地方，在酒泉境内绵延数百公里，发源于祁连山的疏勒河，是河西三大河流之一；而牧场，有我们前文说到的肃北和阿克塞两大牧场；长城，嘉峪关、敦煌、肃州区、玉门、金塔等境内的汉、明长城，蜿蜒数百公里，而长城沿线数量可观的烽燧遗址，则像一个个不惧岁月寒暑的勇士，曾经巍然屹立在祖国的西北大地上，用热血捍卫国家的尊严，让我们每见一处都会看到古人的坚韧与坚守；石窟，数得着的有敦煌莫高窟，安西榆林窟，西千佛洞，金塔寺；关隘，嘉峪关、阳关、玉门关、锁阳城等都名贯古今；雅丹，敦煌雅丹国家地质公园，俗称魔鬼城，会让我们看到独具西北气质的大沙风光；岩画，一部记录河西早期游牧者生活的珍贵史迹，有位于嘉峪关境内的黑山岩画；画像砖，著名的有嘉峪关境内丁家闸魏晋墓画像砖等，而这些事物，如黑山岩画、魏晋基画砖等文化遗存虽然现今都在嘉峪关境内，而实际上它们也像嘉峪关一样，从酒泉的管辖范围内分离出来，也只是近几十年的事情。从民国时期开始，闻名全国的玉门油田就在这里，而新中国石油战线上的铁人王进喜就出生在这里。我们这样说，其实没别的，只是想告诉大家，酒泉曾经的大，是实实在在的，而其物博也是实实在在的，因此，也让我们感慨，往事如烟，用在酒泉身上应该是很恰当的。
除了地大物博之外，酒泉，我们应该加以关注的当是它的区域位置。酒泉和敦煌一起，处在河西通西域、漠北通青海柴达木盆地的十字路口上。我们知道，汉朝对河西的经营是从通西域开始的，而经营河西则是从在居延置城、酒泉置郡开始的。这个过程大致是这样的：为了通西域，需要防止虽已退至漠北（巴丹吉林沙漠以北）但还经常南下骚扰的匈奴，需要设置一个防御点，汉代人把这个点首先选在了居延，这是卡住了匈奴人沿着黑河利用其水草南下到焉支山以及利用疏勒河绿洲南通敦煌沿当金山口进入祁连山腹地柴达木盆地与羌人联络的要道。但仅靠居延仍无法完成阻挡匈奴利用居延以西辽阔的区域人南下的通道，于是在居延的西南边开置遮虏障并开始了在酒泉置郡。在酒泉置郡之后，虽然切断了从河西西部南下祁连山的通道，但河西东部依腾格里沙漠南缘沿石羊河、金昌峡南下祁连的通道依然洞开，于是从酒泉以东黄河以西腾格里沙漠以南的武威设郡，其后为了进一步强化河西防卫，则又从两郡的基础上增设张掖，敦煌二郡，其后在四郡的基础上在兰州一带再设金城郡，最终完成了由点到面到完整的链条式的对河西的完全控制。
三
汉朝在河西的设郡置障是基于断匈奴之右臂拱卫京师的宏大战略。所谓断臂之策，现在看，就是阻断匈奴人与祁连山以南的羌人以及匈奴人与西域诸国的联系，压缩其游动的空间，进而削弱其与汉朝对抗的能力。而汉朝的断臂之策的具体实施，应该是河西之战取得胜利之后开始的，而这具体之策的落实，自然是从置郡来加以落实的，尽管史书当中关于河西四郡设置谁先谁后的文字记录有点牴牾，当酒泉郡设置最早，大致是可以确定的。从实现断匈奴右臂这个目标的实施的可能性上来看，酒泉的位置的重要性就凸现了出来。从地图上看，酒泉是割断匈奴南下青海西进西域联系的最佳位置。而从汉朝实施断臂之策的实践看，汉朝最早在河西设城置障的地方，就是选择了酒泉以北最接近匈奴的居延海开始设城置障的。尔后，为了加強对此处的支撑，先是在酒泉设郡，尔后为了加强酒泉与京师的联系，又在武威设郡。再其后，为了进一步巩固汉在河西的控御能力，又在武威和酒泉之间增置张掖郡，在酒泉与西域之间增置敦煌郡。从布局看，增设敦煌郡，是加强酒泉以西的战略防卫，而增设张掖郡，控制黑河东岸的广阔空间，与原在西岸的酒泉郡一起，彻底阻断了游牧民族凭借黑水南进祁连游牧的通道。这种逐步递进的经营之策，既是汉人的智慧也是实践中最为实用的办法。
我们知道，酒泉实际上的地理位置，应该是河西之西北，这个位置连接着内蒙古自治区额济纳旗和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哈密地区，是内蒙古高原和青藏高原西部的联接点，历史上，酒泉依托其北部的马鬃山，挡住了来自漠北的游牧民族沿黑河南下的西部通道，是敦煌通青海出新疆的坚强后盾。明朝嘉峪关的设置，更是扼住了河西通西域或西域通中原的咽喉。中原、长安、河西四郡及西域的相互关系，宛若一条美丽的珍珠项链，如果掐头去尾，那链条自然就短了，如果缺少了那一颗，链就散了；丝绸之路是个完整的链，故而才会有古人欲固此必固彼的说法。而在这条漂亮的珍珠链上，武威占据联通陇右到中原的一极，理论上说，应该是敦煌占据了联通西域的另一极。而事实上，看地图，我们会发现，实际上，酒泉才是真正能够实现联通西域的重要一极。因为敦煌处在酒泉的南部，虽然处在联通西域的要道上，但丝绸之路上，汉代以后最大的威胁一直来自西北方向（唐代后期的吐蕃时期例外）。在河西的链条上，张掖、武威挡住了来自河西东段来自北方的威胁，而酒泉处在河西的西北，需要同时应对来自西和北两个方向的威胁，这也就是汉代在居延海（介于张掖和酒泉之间）以西再建遮虏障的原因。因此我们有理由说，酒泉实际上是河西连接西域的重要一极，它事实上起着巩固河西走廊西北边防的重要作用。明代嘉靖年间，放弃敦煌、哈密等战略要点而退守嘉峪关及酒泉明长城一线，就是这种情况的最好说明。
强盛、富足、开放的中原，是形成强大向心力的核心，而周边地区的安定是中原强盛的牢固支撑，两者相辅相成，有志于天下者，应知天下大势，因势利导。汉唐盛世时的八方来朝，完全是建立在汉唐时期的强大与富足之上的。
四
我们过去看河西看酒泉，都是以中原或长安往西看，欲保陇右必固河西，欲固河西必开西域，就是最典型的定式思维，很少由西往东看的时候，即从西域望长安会是什么样的情况呢？会不会有欲固西域必固酒泉，欲固酒泉必通长安呢？李轨、吐蕃、西夏都是借河西向东看的例子。当然，最典型的例子，当属后凉和西凉立国及成吉思汗灭西夏。后凉吕光凭借征讨西域并占据西域的优势，一路向东，平定前凉，建立后凉；西凉则以酒泉为中心，以西域为依托与南、北二凉相抗衡，成为三分河西之一分；成吉思汗的大军在完成西征之后，为平定西夏，则是从西域挥师向东，先取河西，后攻宁夏，势如破竹，最终取得了灭西夏的重大胜利。因此，我们说，以长安为中心，从攻的角度看，酒泉是河西的末梢，从守的角度看，酒泉则是西部防御东犯之敌的前沿。
其实，酒泉，历史上最值得让我们骄傲的，当然是以它为中心，曾经雄踞河西及西域二十余年的西凉，这才是让酒泉人文历史变得丰富、深厚的一页，这一页当然就是经常被人念叨的西凉文化。
西凉的开国之主，是西汉名将李广之后。《晋书李暠传》记载，“武昭王讳暠，字玄盛，小字长生，陇西成纪人，姓李氏，汉前将军广之十六世孙也。广曾祖仲翔，汉初为将军，讨叛羌于素昌，素昌即狄道也，众寡不敌，死之。仲翔子伯考奔丧，因葬于狄道之东川，遂家焉，世为西州右姓。高祖雍，曾祖柔， 仕晋并历位郡守。祖弇，仕张轨为武卫将军、安世亭侯。父昶，幼有令名，早卒，遗腹生玄盛。少而好学，性沈敏宽和，美器度，通涉经史，尤善文义。及长，颇习 武艺，诵孙吴兵法。”本传的记载告诉我们，西凉开国之主李暠，称得上名门之后、将门之后，少而好学，可谓文武双全，能立国既得祖荫，也是自己努力的结果。
君主的作为，总起来说就两个方面，一是文治一是武功。西凉李暠的武功，因为北有北凉南有南凉东有后凉余孽的挟持，在此险恶的环境下，求生存是它的刚需，也因此，南防南凉，北防北凉，东拒后凉及其后的西秦，都是它的硬任务。而在这方面，李暠交出了让人满意的答卷。“玄盛（李暠）乃修敦煌旧塞东西二围，以防北虏之患，筑敦煌旧塞西南二围，以威南虏。”这表明，在李暠僭位之后，曾经整饬酒泉西北和东南的边塞，为保酒泉一地的安宁，在军事防卫方面做了大量的工作。而在武功方面更值得称道的是它继后凉之后继续保持了对西域的控制。这也成了西凉得以延续国祚二十多年的坚实的基础。而文治方面，较之他的武功，更有可道之处。考察五凉时期的开国者，西凉主李暠是唯一的由文士出身而立国的。也因此，史书当中有关西凉李暠的文治多有赞誉。
其一，充实酒泉的人口。史书记载，早在前秦苻坚建元之末，前秦曾经“徙江汉之人万余户于敦煌，中州之人有田畴不辟者，亦徙七千余户。郭黁之寇武威，武威、张掖已东人西奔敦煌、晋昌者数千户。及玄盛东迁。皆徙之于酒泉，分南人五千户置会稽郡，中州人五千户置广夏郡，余万三千户，分置武威、武兴、张掖三郡，筑城于敦煌南子亭，以威南虏”。这条资料告诉我们，西凉从敦煌迁都至酒泉的同时，大规模地将前秦时期由江汉和中原迁徙至敦煌的人口，以及后凉后期郭黁造反战乱时期由张掖、武威避难于敦煌的人口，全部移徙至酒泉，以充实都城。这条资料当中的“分置武威、武兴、张掖三郡”，应该是说在西凉的辖区内增置了三个郡，类似于东晋的侨郡侨县之义，并不是西凉的势力扩张到了武威和张掖，其目的则是安置从武威、张掖西入酒泉的避难，也借以吸引更多的武威、张掖人迁徙酒泉，进一步充实酒泉的人力资源。人是社会财富的创造者，也是社会长远发展的战略资源，人口的大量迁入，极大地充实了酒泉的实力，也为酒泉地发展奠定了基础。
其二、 发展农业生产。前文所及，人口的大量增长，为酒泉的开发提供了充足的人力资源。“玄盛（李暠）既迁酒泉，乃敦劝稼穑。郡僚以年谷频登，百姓乐业，请勒铭酒泉，玄盛（李暠）许之。于是使儒林祭酒刘彦明为文，刻石颂德。”这段引文中反映的情况，除去自我表扬和歌功颂德的成分，李暠在开发农业方面取得了一定的成绩，也当是事实。
其三、 兴办学校。史书记载，在后凉时期，吕光曾经派人到于阗购买制作皇帝制印的六玺玉（也就是现在的珍贵美玉和田玉），因为路途遥远等多种因素的影响，直接西凉时派去买玉的使者才带着和田玉回到敦煌，“纳之郡府”。李暠大喜过望，为了庆祝六玺玉的顺利到来，于是在郡府“南门外临水起堂，名曰靖恭之堂，以议朝政，阅武事。图赞自古圣帝明王、忠臣孝子、烈士贞女，玄盛亲为序颂，以明鉴戒之义，当时文武群僚亦皆图焉。有白雀翔 于靖恭堂，玄盛观之大悦。又立泮宫，增高门学生五百人。起嘉纳堂于后园，以图赞所志。”史记当中的有关记载，如修建靖恭堂图赞自古圣帝明王、忠臣孝子、烈士贞女，都是为了“明鉴戒之义”，也即是说借古鉴今，教育育人。而“立泮宫，增高门学生五百人”，则是开办学校，扩大招生规模，以培养人才。凉州学者当中，出生于敦煌、酒泉的人数不少，如宋繇、刘昞、阚骃、张湛、索敞、阴兴等都是在五凉及后世都有重要影响的学者，应该说也得益于李暠重视文教、兴学育人。
其四、 迁都酒泉。西凉从敦煌迁都到酒泉的事，发生在公元405年，也即是李暠自称凉公的第五年。迁都，不论是对王朝还是当地的影响都是深远而远的。都城的选择，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对地址选择，这种选择是极其严格也是极其慎重的，要考虑的因素，城防、交通、物产、人口、水源等都要能够有足够应付立都之后的一切需要。由此说，一地能立都，说明上述条件是具备的。而立都之后，给当地带来的变化也是巨大和深远，上述所说的各种条件都会迅速得以改善。西凉迁都酒泉，不仅是政治上的远见，偏处敦煌，一则会让敦煌的东大门受到南北二凉的威胁，而李暠，把都城从敦煌迁往酒泉，就像后世明代朱棣把首都从南京迁往北京一样，有加强边防的重要意义。迁都，实际上遏制了其他割据者觊觎之心，同时也表明西凉有意作为的决心。而定都酒泉除了政治、军事意义之外，也给酒泉的建设带来了巨大的改变。我们知道，一国之都的建设和一郡治的建设是完全不同的情况。俗话说麻雀虽小 五脏俱全。一国之都，各种衙门和官属的基础设施建设，和郡守的郡治规模，首先，官属机构的牌子会大量增加。其次，因为各种牌子的官阶不同，其建筑不仅数量会增加而且规模也会随之扩大，用一个不恰当的比喻，原来的官属的牌子有可能从局会变成厅甚至部，而牌子越大，两者之间的差距也会自然拉大，两者之间的都不能同日而语。这些楼堂馆所的建设，对于一地的繁荣是不言而喻的。
西凉的大规模城市建设，开始于李歆时期。史书记载，李歆上位之后，不顾一帮开国元勋的反对，开始大兴土木。从当时河西三分，西凉周边强邻环伺的情况看，李歆一意孤行，大兴土木，显然是不合时宜的。但从历史上看，一个王朝在立国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都会大兴土木，这除了社会经济恢复发展之后正常的生活设施改善的建设之外，排除奢縻之风的日益浸漫的因素，官僚机构的膨胀、需要用更大规模的建筑来容纳和需要用宏伟的建筑以体现官威也是重要因素，而这种穷奢极欲，不顾民力而借以增加官威的大兴土木，尤其是那些在王朝晚期里更加多见的景象，而这也是导致我们历史上经常看见的王朝覆灭的重要因素之一。
大兴土木的结果，自然是耗费民力，但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是，当大兴土木之后，一个地方的基础设施建设却也会因之大为改观，我们可以想见，经过李歆的一番折腾，在酒泉辽阔的大地上，一幢幢崭新的建筑拔地而起，其壮观的景象一定令人耳目一新，只可惜，这些他耗尽国力而为之的帝都，很快变成了他人安卧的豪宅。当然，更为可惜的，是这些曾经倾尽所有建造的恢宏建筑，还是经不起其后战火纷飞或无情岁月的洗礼，此时的壮丽也只能在后世的文字里一见，而当年的巍峨壮丽的建筑物上的一砖一瓦一木一石，在经过了一千六百年以上的岁月之后都踪迹难觅了。
其五、 奉表东晋。东晋安帝义熙元年，也就是公元405年，自称大将军、大都督、领秦、凉二州牧的李暠，大赦，改元建初，紧接着第一次派舍人黄始梁兴间行奉表到建康（现在的南京），向东晋安帝司马德表示纳诚归属。东晋安帝义熙四年，也就是公元408年，李暠因为前次奉表没得到东晋的回复，因此，“复遣沙门法泉间行奉表诣建康”。 两次奉表纳顺，体现出西凉主的政治素养。在西晋灭亡，东晋偏隅东南之后，北方战乱不断的情况下，许多有见识的割据者都仍以奉东晋为正统为号召以取民心。西凉奉表建康，不论在十六国时期还是在五凉时期的割据者当中都可以说是有识之举。这件事情的意义在于，奉东晋为正统，在当时或许只是个形式，但这个形式却可以获得以中原文化为正统的偏处西凉的民众的高度认同，从一定意义上，奉东晋为正统所在，可以让李氏借此以得民心，另外一层意思则是面对河西三分（西为西凉，南有南凉，东北有北凉）的局面，当然是要拉东晋为外援以壮声势，这也不失为明智之举，也使河西的其他割据者不敢一力西顾。但是，更加重要的是，我们应该看到，西凉奉表东晋，除开我们上面说的两个原因之外，因为它既占有西域又奉东晋为主，这表明了东晋和西域之间的沟通有了桥梁和支撑点，尽管两者之间没有直接的往来，但通过西凉与东晋之间臣属关系的存在，表明了西域与中原政权之间不绝如缕的关系，也即是说，在当时的情况下，酒泉是中原王朝能够和西域融合的粘结剂，没有了西凉和东晋的联络，东晋和西域联接的纽带也就失去了，这也就是我们现在看《晋书》会发现，五凉时期的后、南、北凉，都被作者视为僭主而列入载记，而前凉张轨和西凉主李暠尽管跟后、南、北凉主一样，是实实在在的割据者，但就因为他们都奉表东晋而被视作东晋任命的王而列入列传中的原因，这也从侧面告诉我们，在史家的眼里，因为前凉、西凉奉表东晋，也表明了前凉、西凉与东晋的关系是臣属关系，西凉拥有西域，则意味着西域和中原实事上保持着应有的联系。
西凉的出现，在十六国时期的战乱岁月里，保持了一地的安宁，保持了河西和西域的联系，这不仅让酒泉有了立都的荣耀，也因此，酒泉因西凉而有了自己的文化，让它跻身于五凉之中，成为五凉的一份子，为形成影响深远的五凉文化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天高，地大，戈壁，绿州，关隘，长城，酒泉的历史，就写在这自然和人文交织的辽阔而壮美的大地上，如果有幸在这片土地上走一次，一定会让我们印象深刻。
来源：兰州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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