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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读】窗前的母亲

2020-04-15 19:12

【悦读】
窗前的母亲
肖复兴
在家里，母亲最爱待的地方就是窗前。
自从搬进楼房，母亲很少下楼，我们都嘱咐她，她自己也格外注意，知道楼层高楼梯又陡，自己老了，腿脚不利落，磕着碰着，给孩子添麻烦。每天，我们在家的时候，她和我们一起忙乎着家务，脚不识闲儿，我们一上班，孩子一上学，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没什么事情可干，大部分的时间，她就待在窗前。
那时，母亲的房间，一张床紧靠着窗子，那扇朝南的窗子很大，几乎占了一面墙，母亲坐在床上，靠着被子，窗前的一切就一览无余。阳光总是那样的灿烂，透过窗子，照得母亲全身暖洋洋的，母亲就像一株向日葵似的特别爱追着太阳烤着，让身子有一种暖烘烘的感觉。有时候，不知不觉地就倚在被子上睡着了。一个盹打过来，睁开眼睛，她会接着望着窗外。
窗外有一条还没有完全修好的马路，马路的对面是一片工地，恐龙似的脚手架，簇拥着正在盖起的楼房，切割着那时湛蓝的天空，遮挡住了更远的视线。由于马路没有完全修好，来往的车辆不多，人也很少，窗前大部分时间是安静的，只有太阳在悄悄地移动着，从窗子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然后移到了窗后面，留给母亲一片阴凉。我们回家，只要走到了楼前，抬头望一下家里的那扇窗子，就能够看见母亲的身影，窗子开着的时候，母亲花白的头发会迎风摆动，窗框就像一个恰到好处的画框。当我们爬上楼梯，不等掏出钥匙，门已经开了，母亲站在门口。不用说，就在我们在楼下看见母亲的时候，母亲也望见了我们。那时候，我们出门永远不怕忘记带房门的钥匙，有母亲在窗前守候着，门后面总会有一张温暖的脸庞。即使是晚上很晚回家，楼下已经是一片黑乎乎的了，在窗前的母亲也能看见我们。其实，她早已老眼昏花，不过是凭感觉而已，可是，那感觉从来都“十拿九稳”，她总是那样及时地出现在家门的后面，替我们早早地打开了门。
母亲最大的乐趣，是对我们讲她这一天在窗前看见的新闻。她会告诉我们今天马路上开过来的汽车比往常多了几辆，今天对面的路边卸下好多的沙子，今天咱们这边的马路边栽了小树苗，今天她的小孙子放学和同学一前一后追赶着，跟风似的呼呼地跑，今天还有几只麻雀落在咱家的窗台上……都是些平淡无奇的小事，但她有枣一棍子没枣一棒子地讲起来还挺津津有味。
母亲不爱看电视，总说她看不懂那玩意儿，但她看得懂窗前这一切，这一切都像是放电影似的，演着重复的和不重复的琐琐碎碎的故事，维系着她和外界的联系，也维系着她和我们的联系。有时候，望着窗前的一切，她会生出一些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联想，大多是些陈年往事，不是过去住平房时的陈芝麻烂谷子，就是她年轻时在农村老家的回忆。听母亲讲述这些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的事情的时候，让我感到岁月的流逝，人生的沧桑，就这样在她的眼睛里和窗前闪现着。有时候，我偶尔会想，要是把母亲这些讲述都写下来，才是真正的意识流。
母亲在这个新楼里一共住了5年。母亲去世以后，好长一段时间，我出门总是忘记带钥匙。而每一次回家走到楼下的时候，总是习惯地望望楼上家的窗前，空荡荡的窗前，像是没有了画幅的一个镜框，像是没有了牙齿的一张瘪嘴。这时，我才明白那5年时光里窗前曾经闪现的母亲的身影，对我们来说是多么的珍贵而温馨；才明白窗前有母亲的回忆，也有我们的回忆；也才明白窗前该落有并留下了母亲多少企盼的目光。
当然，就更明白了：只要母亲在，家里的窗前就会有母亲的身影。那是每个家庭里无声却动人的一幅画。
（节选自《肖复兴散文》，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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